靖平二年的初春尾巴,終究被漠北遲來的暴風雪徹底吞沒,陳平的黑旗營在北海邊緣勒馬,望著眼前天地一色的混沌白茫,朔風捲著冰粒子抽打在玄甲上,錚錚作響,巨大的京觀矗立在風雪中,瀚王府衛隊、幾個死忠部落最後的勇士,他們的頭顱和殘破的兵器被凍成猙獰的冰雕,宣告著魏軍犁庭掃穴的酷烈終結。
“將軍,雪太大了,再追進去,人扛不住,馬也廢了。”副將抹了把結霜的眉毛,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陳平鐵鑄般的面龐在兜鍪下毫無表情,只有那雙銳利的眸子穿透風雪,投向北海深處那片吞噬了耶律崇最後蹤跡的絕域,半晌,他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收兵的手勢。
“豎碑。”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波瀾。
一塊巨大的玄武岩石碑被魏軍士卒合力豎起,深深楔入凍土,碑文是早已刻好的,鐵畫銀鉤,殺氣凜然:“魏靖平二年,魏定北將軍陳平奉詔犁庭於此。逆酋耶律崇遁,餘孽盡誅。敢有藏匿、勾連者,視此京觀!”
石碑立定,風雪更疾,彷彿要將這血腥的印記也一同掩埋,黑旗營如同來時一般沉默,調轉馬頭,踏著深雪,向南撤去,馬蹄聲很快被呼嘯的風雪吞沒,只留下那座沉默的京觀和冰冷的石碑,如同釘在草原心臟上的恥辱烙印,在無邊白茫中訴說著南邊那個帝國的意志。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比晚春的最後一場風雪更快地席捲了動盪的草原。
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無數氈包群落間瘋狂蔓延,阿速部、蔑兒乞部被屠戮殆盡的慘狀尚在眼前,瀚王府衛隊的京觀更是近在咫尺,魏軍焚燒草場、毒化水源的“絕戶”手段,讓所有依靠這片土地生存的部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這不是劫掠,這是滅絕!是來自南方那個龐大帝國最冷酷的宣告:順昌逆亡,沒有第三條路。
恐慌首先在那些草場緊鄰大魏新設“北平行省”邊界的部落中爆發,他們的生存命脈,一半在草原深處,一半卻不得不依賴靠近魏境、相對溫暖些的冬春牧場,往年南下越冬、靠近邊境是常事,如今卻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魏軍那恐怖的戰爭機器和斬草除根的戰略,讓他們明白,下一次風雪來臨時,若不能證明自己的“無害”,那些京觀和焦黑的草場,就是他們的歸宿。
定北府,這座建立在遼國上京廢墟上的新城,彷彿一夜之間成了草原部落眼中的“聖地”,通往府城的道路上,風雪稍歇的日子裡,開始出現一隊隊風塵僕僕、神情惶恐的騎士,他們驅趕著瘦骨嶙峋的牛羊,馱著部落裡僅存的、還算拿得出手的皮毛、藥材,甚至是一些象徵性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金銀器皿,目標明確--定北府樞密院行轅。
樞密院主使盧何案頭的文書堆得更高了。每一份都代表著草原某個角落的臣服與乞求,他疲憊地揉著眉心,看著窗外肅殺的庭院,短短半月,已有大小十七個部落派來了“朝貢”的使者,這些使者大多由部落頭人親至,或是頭人的子侄,身份足夠“貴重”,姿態足夠卑微。
“乞顏部頭人阿魯臺,率子及部眾三十人,獻良馬五十匹,牛皮三百張,乞求內附,願為大魏藩籬,永世恭順。”
“弘吉剌部酋長哈森,獻白駝十峰,貂皮五百張,懇請樞密院賜‘順義’旗號,劃撥草場,願為大魏牧馬守邊。”
“塔塔爾部使者...嗯?”盧何翻到一份,眉頭微蹙,塔塔爾部位置靠西,曾對耶律崇的使者閉門不納,如今卻也坐不住了,“獻駿馬百匹,黃金百兩...請開關市,允其部於邊境互市...”
樞密院下屬的理藩司衙門,更是門庭若市,原本負責清點戶籍、安置降臣的官吏們,被蜂擁而至、操著各種口音的草原使者弄得焦頭爛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羶味、汗味和劣質油脂燃燒的氣味,使者們擠在狹窄的廳堂裡,焦急地等待著召見,彼此交換著惶恐不安的眼神,低聲用本族語言交談著,內容無非是魏軍的兇悍、草場的枯竭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一名理藩司主事板著臉,用生硬的契丹語夾雜著漢話宣讀著規矩:“...所有請求內附、互市、劃撥草場者,需具實呈報部落人口、丁壯、牲畜數目!隱匿者,以欺君論處!所有貢品,需經查驗登記,方予收納!所請事項,需待樞密院盧大人及徵北大將軍李易定奪!爾等在此安分等候,不得喧譁滋事!”
一個穿著破爛皮袍、臉上帶著凍瘡的乞顏部老者,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髒汙的羊皮,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些符號,試圖擠到前面去:“大人...大人!我們部族的草場...去年就被雪災毀了...開春天兵又...又燒了西邊...實在活不下去了,求大人開恩,先給點糧食種子吧...孩子們快餓死了...”
旁邊一個稍顯體面的弘吉剌部青年立刻將他擠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用還算流利的漢話道:“大人!我弘吉剌部仰慕大魏天威已久!此番誠心歸附!我族有善養馬者百人,願為天朝牧養戰馬!只求大人賜予靠近關牆的草場,免受風雪之苦...”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將一小塊成色不佳的狗頭金塞向主事的袖口。
主事面無表情地側身避開,眼神冰冷:“規矩就是規矩!賄賂上官,罪加一等!退下!”
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住,訕訕地退後,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懼。
定北府高大的城牆上,值守的魏軍士卒按刀肅立,玄甲在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們冷漠地俯視著城外臨時圈起的、如同難民營般的區域,那裡擠滿了各部落帶來的、作為“誠意”和人質的婦孺老弱,以及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牛羊,寒風捲過,揚起地上的塵土,也帶來壓抑的哭泣和牲畜不安的嘶鳴。
一個穿著舊遼軍制式皮甲、歸附後被編入戍衛軍的契丹老兵,看著城下景象,低聲對同伴嗤笑道:“瞧瞧,早幹嘛去了?耶律崇在的時候,一個個縮在後面當烏龜,現在樹倒猢猻散,倒是知道來搖尾巴了。”
同伴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呵出一口白氣:“搖尾巴也得看主子心情,盧大人和李將軍可不是好糊弄的,這些牆頭草,殺了浪費糧食,養著又怕反咬一口...難辦。”
“難辦?”老兵冷笑,拍了拍腰間的制式腰刀,“有什麼難辦?聽話的給口飯吃,不聽話的...哼,野河邊的京觀還沒涼透呢!樞密院那‘絕戶令’可不是擺設!”
風雪似乎永無止境,定北府內,樞密院的燈火常常通宵達旦,盧何與匆匆趕回的李易對著巨大的北疆輿圖,用硃砂筆圈點著,哪些部落草場位置關鍵,可以羈縻利用?哪些部落曾與耶律崇有勾連,需要重點監視甚至拆分?互市的地點、規模、稅收如何定?劃撥的草場既要滿足這些部落最低的生存需求,又要確保其無法壯大,更不能連成一片...
“李將軍,你看乞顏部所求的這片草場,”盧何指著輿圖上一塊靠近關牆的狹長區域,“若給,則與弘吉剌部所求之地僅隔一道矮丘。兩部落本有舊怨,如今為求活路暫時低頭,日後若因草場、水源再生齟齬,恐生事端。”
李易,這位堪稱帝國守邊軍神的男人,面容比草原的風霜更冷硬,他手指點在兩道矮丘之間:“在此設卡,駐兵一哨,許其放牧,但兩部落青壯往來,需經查驗,互市只開在定北府及指定軍堡,嚴禁部落間私下大規模交易。糧種...可以給,但需以部落頭人及其嫡子留居定北府‘進學’為抵押,不妨告訴他們,這是天恩浩蕩,也是最後的機會。”
盧何思索片刻,點了點頭,窗外,又一陣風雪撲打著窗欞,定北府,這座帝國北疆的新心臟,正用它的冰冷與秩序,一點點消化著草原的恐懼與臣服,歸附的部落頭人們忐忑地等待著命運的裁決,而更遙遠的、尚未表態的部落,則在風雪中瑟縮,看著定北府方向,如同看著決定生死的判官,帝國的邊境線,在無聲的歸順與嚴密的監控中,悄然向北推進,草原的脊樑,在“斬草除根”的恐怖威懾下,正被一寸寸地壓彎。
幾隻禿鷲盤旋在城外難民營的上空,發出沙啞的鳴叫,爭搶著一頭昨夜凍斃的瘦牛。營地裡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嗚咽。
......
當陳平的黑旗營在北海邊豎起京觀石碑,當定北府樞密院的門檻被歸附部落的使者踏破時,在更西邊、靠近克烈部傳統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一片名為“烏里雅蘇臺”的貧瘠草場深處,幾頂破舊得幾乎被風雪掩埋的氈包裡,另一種不甘的火焰正在陰燃。
蕭弘--這個在魏遼之間反覆橫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男人,正裹著一件骯髒的狼皮大氅,蜷縮在氈包中央將熄的火塘旁,火光映照著他曾經俊朗、如今卻佈滿風霜刻痕和凍瘡的臉,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曾經閃爍著天才將領、世家子弟傲氣與野心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憊、怨毒和一絲竭力維持的瘋狂。火塘裡的牛糞火苗微弱地跳躍著,散發的熱量遠不足以驅散氈包內刺骨的寒意,也驅不散他心頭的冰冷與焦灼。
丟掉大同,逃入草原後的日子,並不好過。
誠然,果斷地選擇北上確實是讓他在又一次的背叛中保下了命,但是當他想要再上演之前的舊事,在遼國這邊尋找一條生路時,遼國,滅了。
這意味著魏國會成為這個世上僅存的龐大帝國,也意味著他終於不能再左右反覆、試圖讓自己擁有被魏遼兩方爭取的價值了。
他還有什麼底牌?魏國沒有給他明面上的身份,大同外的背叛也消磨掉了他與顧懷的最後一絲情分--如果真有的話,而遼國的餘孽則是把他當成了徹徹底底的叛徒,起碼耶律崇那小崽子就不止一次放出話來,要拿他的腦袋祭天。
呵--只可惜在徹底翻臉之前,那個所謂的遼國太子,就狼狽地逃去了北邊。
些許笑意出現在蕭弘臉上,但片刻之後,他就反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有什麼好笑的?自己又何嘗好了半分?遼人視他為叛徒,魏人視他為異族,草原上的部落不接納他,他已經在這片地域流竄了多久?他--當年遼國年少成名的天才將領,曾經隨蕭山蕩平西域,曾經坐鎮魏遼邊境,曾經和自己的大兄一路打到魏國京城下面!
如今卻只能淪為笑柄?
大概是用的力有些大,他的半張臉還有些紅,有人投來畏懼的目光,卻被他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憤怒從心底湧出,幾乎灼傷了他的喉嚨。
“廢物!都是廢物!”蕭弘猛地將手中一塊凍硬的肉乾砸進火堆,濺起幾點火星和灰燼,他面前跪著兩個同樣狼狽不堪的隨從,身上帶著傷,臉上滿是惶恐,“讓你們去聯絡乃蠻部的殘部,就帶回來這點訊息?克烈汗那個老狐狸,連見都不見你們?!”
一個隨從壯著膽子,聲音發顫:“大人...不是小的們不盡心,乃蠻部被魏狗打散了,剩下的人像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再聚攏;克烈部...克烈汗說,說風雪太大,部眾染病,不便見客...”他沒敢說克烈汗的原話是“讓那個喪家之犬滾遠點,別給克烈部招禍”。
“不便見客?”蕭弘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自嘲的冷笑,在這狹小的氈包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以為關起門來做縮頭烏龜,魏狗就能放過他?做夢!顧懷的胃口,是要吞掉整個草原!下一個就是他克烈部!”
他猛地站起身,狼皮大氅滑落,露出裡面同樣破舊、沾滿油汙的錦袍殘片--那是他最後一點身份高貴的象徵,他在狹小的空間裡焦躁地踱步,跛著一條在奔逃中被流矢擦傷的腿,動作顯得格外扭曲。
“耶律崇那個蠢貨完了!瀚王那個老東西也完了!大遼...大遼最後的希望在哪裡?”他猛地停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氈包壁上懸掛著的一面破舊不堪、勉強能看出是遼國日月徽記的旗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在我蕭弘手裡!只有我!只有我才能重振大遼!魏狗以為他們贏了?不!草原的怒火永遠不會熄滅!”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轉向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裹在厚厚皮袍裡的身影,那是個面容枯槁、眼神渾濁的老者,是蕭弘費盡心機從一個被魏軍打散的小部落裡“請”來的薩滿。
“薩滿!長生天的啟示呢?你不是說,當黑雪覆蓋草原,蒼狼之瞳在西方亮起時,真龍血脈將重聚部眾,光復大遼嗎?!”蕭弘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現在!風雪還不夠大嗎?我蕭弘!身上流著大遼後族最尊貴的血脈!連著四代皇后都是蕭姓,我又為何不能自立?我才是天命所歸!為什麼那些愚昧的部眾還不來投奔?!”
老薩滿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嚅囁著,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他哪裡懂什麼啟示,不過是亂世中靠著裝神弄鬼混口飯吃,被蕭弘擄來後更是嚇得魂不附體。
蕭弘卻把這當成了預設,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對!天命在我!那些部落不來,是他們愚蠢!是被魏狗嚇破了膽!”他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他們需要一個旗幟!一個名正言順的旗幟!耶律崇如果死了,就算我不行,但耶律家的血脈...未必就絕了!”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荒誕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形,他猛地撲到那堆破爛的行囊旁,瘋狂地翻找著,最終找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木匣。開啟木匣,裡面是一枚色澤黯淡、邊緣有些破損的玉佩,上面隱約刻著契丹文字和模糊的龍紋。
“看!”蕭弘像捧著稀世珍寶般舉起玉佩,對著兩個隨從和那嚇得發抖的老薩滿,聲音因亢奮而顫抖,“這是...這是我從上京陷落時,從宮中帶出的信物!是流落民間的遼國宗室遺孤的信物!”他完全無視了這玉佩實際上是他從一個破落部族那裡搶來的便宜貨,“找到他!找到那個流落民間的耶律血脈!哪怕是個牧羊的崽子也行!擁立他為帝!我蕭弘就是攝政王!大遼就有了正統!那些觀望的、心懷故遼的部落,就有了歸附的藉口!”
兩個隨從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這簡直是異想天開!在這茫茫草原,連自己都朝不保夕,去哪裡找一個“耶律血脈”?就算找到了,誰會認?魏軍的刀是擺設嗎?
但蕭弘已經徹底陷入了自己編織的幻夢,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身披攝政王的蟒袍,站在新立的“遼帝”身側,指揮著千軍萬馬殺回上京...不,是殺向更南方!將顧懷從那龍椅上掀下來!
“去!你們立刻分頭去打聽!草原上所有姓耶律的,或者祖上可能跟皇室沾邊的!特別是那些被魏狗打散的部落遺孤!重賞!不,告訴他們,擁立新帝,光復大遼,封王封侯!”蕭弘揮舞著手臂,狀若瘋魔,他把自己最後一點搜刮來的金銀首飾塞給隨從,“這是定金!快去!”
隨從不敢違抗,揣著那點可憐的“定金”和那個荒誕的任務,頂著風雪再次消失在茫茫草原。
接下來的日子,蕭弘在幾近絕望的等待和病態的亢奮中度過,他強迫老薩滿每天對著那面破旗和假玉佩“祈福”,自己則用搶來的劣質顏料,在一張髒汙的羊皮上“草擬”著未來大遼朝廷的封賞名單,封官許願,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個名字,彷彿他已經是號令千軍的攝政王,他甚至用幾根破木棍和搶來的破布,在自己那頂最大的氈包外,搭起了一個歪歪扭扭、如同笑話般的“王庭轅門”,命令僅剩的幾個老弱病殘的隨從每日“站崗”。
訊息,如同草原上的風,總會以某種方式傳遞。
“聽說了嗎?西邊烏里雅蘇臺那邊...有個瘋子...”
“知道!姓蕭的!以前遼國的大官,被魏狗打得像條狗,現在發癔症了!”
“嘿,可不是!聽說他找了個破玉佩,硬說是遼國太子的兒子流落民間,正到處找呢!他說遼國太子跑了,他就要立個娃娃皇帝!”
“立皇帝?就憑他那幾頂破帳篷和幾個快餓死的隨從,還有那點兵馬?給魏狗塞牙縫都不夠!”
“他還封官呢!聽說封了好幾個‘王爺’、‘大將軍’,哈哈哈!誰去誰就是送死!”
“克烈部的人放話了,讓那瘋子離遠點,不然放箭射死他!真晦氣!”
流言在飽受創傷的部落間傳播,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嘲弄和避之不及的恐懼,偶爾有實在活不下去的流浪漢或小股馬匪,被蕭弘那“封王封侯”的許諾吸引,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摸到烏里雅蘇臺,但當他們看到那幾頂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破氈包,那如同兒戲般的“轅門”,以及蕭弘本人那雖然竭力維持卻難掩窮途末路的癲狂時,最後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有的啐口唾沫轉身就走,有的則乾脆動手搶走了蕭弘僅存的一點食物和破爛,揚長而去。
一次次的打擊,讓蕭弘眼中的瘋狂更甚,他不再滿足於等待,開始主動出擊,他帶著最後幾個還算能拿得動刀的亡命之徒,如同草原上的鬣狗,襲擊更小的、同樣掙扎在生死線上的遊牧小群落,搶掠微薄的食物,擄走青壯,強迫他們加入自己那可憐的“王師”,並歇斯底里地向他們灌輸“復國”的迷夢,稍有反抗或質疑,便拔刀相向。
“爾等賤民!可知本王是誰?!本王乃大遼攝政王蕭弘!擁立新帝,光復大統!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騎在一匹搶來的瘦馬上,揮舞著一把豁了口的彎刀,對著被驅趕到一起、瑟瑟發抖的牧民咆哮,牧民們麻木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如同看著一個可悲的瘋子--他們只關心自己懷裡那點救命的乾糧會不會被搶走。
他擄來一個牧羊少年,硬說其眉宇間有“龍氣”,不顧少年驚恐的哭喊,將那塊假玉佩掛在他脖子上,按著他坐在一個鋪著破狼皮的土堆上,逼迫僅剩的隨從和老薩滿行跪拜大禮,口呼“萬歲”,簡陋而荒誕的“登基大典”在風雪中進行,蕭弘站在“新帝”身側,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彷彿這一刻他真的站在了權力的巔峰。
然而,這出鬧劇很快迎來了終結。
一支由克烈部邊緣小氏族組成的巡哨隊,負責清掃靠近自己草場的“鬣狗”,循著蹤跡找到了烏里雅蘇臺,當他們看到那幾頂破氈包和那個土堆上的“小皇帝”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哈哈哈!瘋子!你他孃的還沒死呢?玩把戲玩到長生天眼皮底下了?”
“還攝政王?我呸!給老子舔靴子都不配的喪家犬!”
“把那小崽子身上的玉佩給老子摘下來!看著還值倆錢!還有,把你們搶的東西都交出來!饒你們幾條狗命!”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