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697章 白山

蕭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巨大的羞辱感讓他渾身發抖,他拔出彎刀,指著那隊克烈騎兵,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破音:“大膽!敢對本王無禮!敢對大遼天子不敬!給本王殺了他們!殺!”

他身後的幾個亡命徒和剛被擄來的牧民,看著對方十幾名剽悍的騎兵和閃著寒光的箭頭,腿肚子都在打顫,哪裡敢動。

克烈騎兵的頭領,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嗤笑一聲,懶得廢話,直接張弓搭箭:“放你孃的屁!射死這條瘋狗!”

嗖!一支利箭帶著破空聲,精準地釘在蕭弘胯下瘦馬的前蹄旁!那馬受驚,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蕭弘狠狠掀翻在地!

“啊!”蕭弘摔在冰冷的雪地裡,啃了一嘴泥,那條傷腿傳來鑽心的劇痛,他的“王冠”--一頂破皮帽,滾落在地,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大人!大人!”幾個隨從想上前攙扶。

“別管我!殺!殺光他們!”蕭弘在雪地裡掙扎著,揮舞著彎刀,狀若瘋虎。

克烈騎兵們像是看一場拙劣的猴戲,鬨笑聲更大了,刀疤頭領一揮手:“把值錢的和能吃的帶走!這瘋子...打斷他另一條腿!讓他爬著去長生天那裡做他的攝政王夢吧!”

幾支箭矢故意避開要害,帶著戲謔射在蕭弘周圍,嚇得他魂飛魄散,兩個克烈騎兵策馬上前,手中的套馬索精準地甩出,套住了蕭弘的脖子和那條好腿,在雪地上粗暴地拖行起來。

“呃...嗬嗬...”蕭弘被勒得翻白眼,像一條破麻袋般在雪地上翻滾、拖拽,發出痛苦的嗚咽。他的彎刀脫手,那枚假玉佩也從懷裡掉了出來,被一隻馬蹄無情地踏進泥雪裡,氈包旁,那個被他強行按在“帝位”上的牧羊少年,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尿了褲子。

“饒命...饒命...”蕭弘終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求饒。

刀疤頭領勒住馬,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蕭弘,眼中只有鄙夷:“呸!什麼玩意兒!帶走!別髒了這片地!”

他指的是蕭弘那幾個嚇傻的隨從和搶來的少量物資,至於蕭弘本人,打斷腿的威脅似乎都懶得執行了,這種徹頭徹尾的廢物和瘋子,任其在風雪中自生自滅,比殺了他更解氣,也更符合草原弱肉強食的法則。

克烈騎兵如同旋風般席捲了那點可憐的“戰利品”,呼嘯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死寂,風雪很快覆蓋了拖拽的痕跡。

蕭弘像一攤爛泥癱在冰冷的雪地上,脖子和腿上被套馬索勒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那條傷腿更是痛得失去了知覺,他茫然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帶來刺骨的冰涼,氈包倒了,“轅門”散了,“小皇帝”不見了,隨從跑光了,只有那個老薩滿,還蜷縮在角落裡,用呆滯的目光看著他。

復國?攝政王?大遼?

所有的野心、掙扎、不甘編織出的幻夢,在克烈騎兵的鬨笑聲和套馬索的拖拽下,徹底碎成了齏粉,比地上的雪沫還要卑微,巨大的空虛和冰冷的絕望,比這漠北的風雪更徹底地淹沒了他,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恨,只剩下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連嘲笑都嫌多餘的荒謬感。

他掙扎著,用唯一還能動的手臂,在雪地裡艱難地爬行,目標是不遠處一個被馬蹄踩塌、露出半截的破陶罐,那裡面或許還有一點點昨天搶來的、渾濁的奶渣,活下去...只剩下最原始、最卑賤的求生本能還在催動著他,風雪嗚咽,很快將他的身影和那頂徹底坍塌的“王庭”,一同掩埋在一片蒼茫的白色裡。

有些野心,有些故事,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燃料,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

靖平二年的初夏,陽光終於驅散了籠罩北平許久的料峭寒意,巍峨的新宮城在晴空下展露著玄黑與深紅的莊嚴輪廓,琉璃瓦反射著耀目的光芒,象徵著帝國蒸蒸日上的新氣象,然而,宮城深處,御書房內的空氣,卻比漠北的春風更凝滯幾分。

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幾乎淹沒了端坐其後的身影,顧懷手中硃筆懸停在一份來自李易的六百里加急軍報上,目光卻穿透了窗欞,落在庭院中一株新葉初綻、生機勃勃的海棠樹上,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死了?”他問。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彷彿那抹新綠比案頭的軍國大事更值得關注。

侍立在御案側前方的沐恩立刻躬身:“回陛下,平東將軍李正然密奏及戰場勘驗已反覆核實。完顏阿骨打率殘部欲潛回白山,於混同江上游‘黑水峪’遭我軍伏擊,所部盡歿。完顏阿骨打本人重傷突圍,遁入白山深處,後蹤跡被風雪掩蓋,僅尋到部分可辨識之衣物、隨身信物,尤其是尋獲了一把佩刀,確係當年趙裕將軍所贈,已繳獲封存...”

“這麼久沒有訊息,”顧懷說,“看來確實是死了。”

御書房內侍立的幾位重臣--戶部尚書錢惟濟、內閣首輔李仁、次輔張紹,皆屏息凝神,錢惟濟胖臉上的肉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李仁眼觀鼻鼻觀心,張紹則眼底掠過一絲明悟與瞭然。

看來,那些傳聞的確是真的,陛下...和那位金國國主,確實是有些過往的。

“嗯。”顧懷終於收回目光,落回奏摺上,硃筆在“完顏阿骨打伏誅”幾字旁隨意畫了個圈,算是批閱,那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勾掉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他放下硃筆,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微響,如同更漏,丈量著沉默。

“遼東諸部,反應如何?”顧懷再次開口。

任彬跨前半步,沉聲道:“稟陛下,自‘黑水峪’伏擊及完顏死訊傳開,順義川圈禁之女真諸部,初有騷動,尤以完顏本部為甚,李正然按既定方略,外鬆內緊,一面嚴令戍衛軍戒備,彈壓首惡數人,懸首示眾;一面由理藩司官吏攜糧種、鹽茶,入‘順義川’宣諭,明言首惡伏誅,脅從不問,重申‘編戶齊民’之策。同時,開放遼陽城外三處小型互市,許其以皮毛、山貨換取必需之物,恩威並施之下,目前各部表面已趨平靜,不過...”任彬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積怨難消,隱憂仍在,尤其青壯,無所事事,易生事端,李正然請旨,加速推進‘分戶編民’。”

“錢糧。”顧懷的目光轉向錢惟濟,兩個字簡潔明瞭。

錢惟濟早有準備,立刻躬身:“陛下,遼東‘分戶編民’,耗資巨大。築屋、授田、農具、耕牛、口糧...皆需朝廷支應。去歲滅遼、今春犁庭,國庫實已...捉襟見肘。南洋金礦船隊雖已返航,然提煉、鑄幣、投入市面流通尚需時日。第二批下南洋及探索歐羅巴船隊耗資更巨...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他臉上適時地露出愁苦之色,但話鋒一轉,“不過,遼東若定,則帝國北疆永固,利在千秋。臣以為,當開源節流並舉。開源者,懇請陛下允准,提高遼東新設鹽場、鐵礦之產出份額,優先內銷,所獲之利專項用於歸化;節流者,‘分戶’之規模、速度,或可...稍緩?待南洋金流充沛...”

“緩?”禮部尚書王文弼皺眉插話,他氣質儒雅,但語氣堅定,“錢尚書,歸化之道,首重教化,宜速不宜遲!‘分戶’稍緩,則其部族紐帶難斷,野性難馴!當趁其群龍無首、惶惑不安之際,以雷霆之勢拆分其族,散居漢屯之中!同時,理藩司官學須立刻擴容,廣收其適齡子弟,授以漢話、聖賢之道、農桑之技!使其自幼習中原禮節,知漢法,慕漢風!此乃抽魂換骨,釜底抽薪!所需教化之費,禮部願與戶部共擔,擠也要擠出來!”

“王大人所言教化,自是根本,”工部尚書聲音洪亮,“然無安居,何以樂業?無恆產,何以定心?築屋授田,乃‘分戶’之基石!遼東苦寒,築屋之費遠高於中原,臣以為,可因地制宜。木材,白山取之不盡,只需組織歸化之民及遼東流民採伐,工部派匠作指導營造之法,可省大筆開支,耕牛不足,可鼓勵漢屯富戶租借,朝廷貼補部分利息。農具...遼東新設之鐵坊,產能漸增,可優先供應...”

“移民!”李仁作為首輔,綜合各方意見,提出關鍵,“陛下,欲徹底消化遼東,非僅‘分戶’女真,更需移漢民實邊!關內地狹人稠之州縣,如河北、山東,可募貧民、流民,許以遼東加倍授田、數年免稅之惠,遷往遼東,與歸化女真雜居屯墾,漢民攜農桑技藝,可為示範;混居日久,則言語、習俗、血脈…自然交融。此乃長治久安之策。所需初始安置錢糧,雖巨,然長遠觀之,利莫大焉,且可緩解關內土地兼併之壓,”他看向錢惟濟,“錢糧之困,或可著海商總會‘報效’?許其未來遼東商路優先之權?”

張紹則更關注秩序與掌控:“陛下,臣附議李相移民實邊之策,然遼東初定,百廢待興,漢夷雜處,易生摩擦,李正然總督軍政,才幹卓絕,然精力終有窮盡,當速設州縣,遣流官!選幹練能臣,知兵事、通庶務、曉夷情者充任,同時,‘理藩司’權責當升格,直屬中樞,專司歸化女真事務,監督‘分戶編民’、子弟教化、互市管理,定期考核,直達天聽,女真青壯,除選其馴服者入戍衛軍打散使用外,餘者可組織修路、開礦、築城,以工代賑,耗其精力,亦利建設。”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的焦點圍繞著錢糧、速度、手段,但目標空前一致--如何最有效、最穩固地將遼東徹底融入帝國版圖,消除女真這個族群的獨立性和威脅性,御書房內氣氛熱烈,卻始終籠罩在顧懷那平淡目光和指尖篤篤輕響所帶來的無形壓力之下。

顧懷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的敲擊時急時緩。當爭論聲稍歇,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他身上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所有餘音:

“完顏阿骨打,從一條喪家之犬,到金國國主,再到不知所蹤...”顧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他賭了一輩子,贏過,輸得更多,遼東的棋,他下錯了第一步,就再沒回頭路。”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輿圖上,大魏的疆域被硃砂鮮明地勾勒,遼東與龐大的新設“北平行省”連成一片,北方是廣袤的、被標註著“殘遼星散”、“部落歸附”、“待定”的草原,南方和浩瀚的海洋上,則標記著“澳洲殖民”、“南洋諸港”、“歐羅巴航線探索”等充滿野心的符號。

“遼東,不再是疥癬之疾,而是帝國北疆之基石,”顧懷的手指重重按在遼東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南移動,掠過中原,最終點在南洋和西方,“基石不穩,則大廈傾危,基石穩固,則海闊天空。”

他轉過身,目光如淵,掃過眾臣:

“任彬。”

“臣在!”

“北平行省總督之責,首在靖邊安民,耶律崇喪家之犬,已不足慮,然草原廣袤,散部如沙,‘絕戶’之策,可止,改以‘羈縻’、‘分化’、‘互市’控之,樞密院理藩之策,繼續推行。對歸附部落,可許其頭人虛銜,賜印信、俸祿,允其自治,然丁口、牲畜、草場變動,須按時報備理藩司,互市地點、規模、物品,由官府嚴控,敢有異動者,”顧懷的聲音冷了一分,“仍行絕滅,以儆效尤,你互市涉及邊境兵事,你即刻北上,會同李易,總攬全域性。”

“臣遵旨!必使北疆穩如磐石!”

“王文弼。”

“臣在!”

“禮部協同李正然,速擬《遼東歸化條陳》,‘分戶編民’之策,可行!不可緩!錢糧再難,擠!著戶部、工部,按趙衡之法,就地取材,以工代賑,降低築屋之費。授田、農具、耕牛,按‘分戶’進度,分期撥付。理藩司官學,立時擴容!凡女真八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孩童,強制入學!授漢話、農桑、算術!成績優異者,可薦入關內官學!其父母抗拒者,嚴懲!移民實邊之策,準!著戶部、吏部,會同河北、山東兩地官員,速擬章程,招募漢民,許以重利,遷往遼東,與歸化女真雜居屯墾,州縣官吏同步配置。”

顧懷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張紹。”

“臣在!”

“吏部會同理藩司,速選幹練官員,充實遼東州縣及理藩司。‘理藩司’升格,直屬內閣,定期奏報歸化進展。女真青壯,除選入戍衛軍者,餘者由工部統一調配,修路、開礦、築城!遼東境內,凡金國舊制、舊俗、舊稱...一概廢止!敢有私議、復燃舊族之念者,”顧懷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輿圖上遼東那片土地,“...誅。”

一個“誅”字,帶著森然寒意,為這場關於遼東未來的定策,畫上了冰冷的句號,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模稜兩可,皇帝以絕對的意志,定下了未來二十年遼東徹底融入帝國的鐵律--以最快的速度,最堅決的手段,拆分其族,同化其民,抹去其名。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諾,躬身領命,錢惟濟暗中鬆了口氣,雖然壓力巨大,但至少有了明確方向和變通之法,不至於要掏空整個帝國的底蘊。

“都下去辦吧。”顧懷揮了揮手,重新坐回御案後。

“臣等告退。”眾臣魚貫而出,御書房內恢復了空曠與寂靜,陽光西斜,將顧懷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案頭,那份來自澳洲金礦產量初步報告的奏摺還攤開著,上面硃砂勾勒的“預期收益”數字龐大得令人咋舌。

顧懷沒有立刻批閱,他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連日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犁庭草原、處置遼東、關注南洋...一樁樁,一件件,耗費的心力遠勝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他渴望的休息,被這永無止境的帝國重擔碾得粉碎。

窗外,蟬鳴不知何時已經響起,一聲聲,帶著初夏特有的慵懶與躁動,穿透了厚重的宮牆,傳入御書房。

這聲音如此突兀,又如此鮮活。

蟬鳴...

顧懷閉著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恍惚間,這單調的蟬鳴似乎變了調,化作了記憶中剛剛坐斷北境的那個夏天,在滄州外的官道旁,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血汙的少年,猛地從奴隸堆裡跑出,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死死攔在了他那架華貴的馬車前,馬匹受驚的嘶鳴,侍衛拔刀的怒喝...都掩蓋不住少年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佈滿血絲,深陷在凍得青紫的眼窩裡,卻亮得嚇人。沒有哀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玉石俱焚的野性,像一頭瀕死的孤狼,齜著染血的獠牙,死死盯住可能帶給他生機的獵物,那眼神裡,有刻骨的仇恨,有滔天的憤怒,有對生的極度渴望,還有一種...未加雕琢、卻足以灼傷人的東西。

那力量,曾讓年輕的顧懷感到一絲興味,一絲或許可以淬鍊成刀的潛質。

他也很好奇,如果把這個少年帶在身邊,是不是就能讓他成為另一個人?

然而走了這麼遠的路,也終究沒有讓那個少年做出其他的選擇。

御書房內,顧懷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和刺目的天光,古井無波,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重新握住了冰冷的硃筆,筆尖懸停在澳洲金礦奏摺的空白處。

那個風雪中攔車的少年,那雙孤狼般的眼睛,那個曾野心勃勃妄圖與他分庭抗禮的金國國主,連同白山深處那再也尋不到的蹤跡...都如同御案上被風吹散的塵埃,無聲無息,消弭在帝國車輪碾過的巨大轟鳴裡,沒有留下一絲漣漪。

筆尖落下,硃砂在奏摺上暈開一個凌厲的符號,窗外的蟬鳴,依舊不知疲倦地喧囂著,宣告著北平的盛夏,宣告著靖平二年的夏天。

一如既往地,平平靜靜地,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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