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698章 蟬鳴

高麗,開京,王宮。

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王宮大殿深色的琉璃瓦,順著飛簷匯成細密的水簾,砸在殿前光滑如鏡的石板上,碎開一片迷濛的溼氣,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腐朽的清冷味道,崔承允一身素色常服,負手立在敞開的殿門前,望著殿外被雨幕籠罩的宮苑。

曾經象徵著李氏至高威嚴的亭臺樓閣,如今在連綿的陰雨中也顯出幾分蕭索,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味道。

“大王,”身後傳來一聲低喚,是心腹近臣樸世煥,也是當年死守開京時便追隨他的舊部,如今官拜議政府左議政,此刻的他聲音低沉,帶著些憂慮,“魏國又來了文書,催促‘協餉’及‘特許狀’勞工啟程的期限,今年秋稅本就艱難,再抽走這筆錢糧和壯丁,各地州府怕是要怨聲載道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崔承允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穿透雨幕,投向更遠處模糊的宮牆輪廓:“世煥,你覺得,若不依附,又能如何?”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卻像這秋雨一樣涼:“遼國,夠強大了麼?縱橫草原百年,壓得大魏喘不過氣,如今呢?灰飛煙滅,連王庭的草場都插上了魏國的龍旗--連遼國都倒了,你覺得,一個連倭寇和金賊都擋不住的高麗,擋在大魏旁邊,會是什麼下場?”

樸世煥嘴唇翕動,想說什麼,最終也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兩年前那場滅遼之戰,如同天傾地陷,大魏不僅展示了恐怖的軍事動員能力,更是勒令高麗傾盡全力“協餉”,糧秣、軍械、民夫,像被抽乾了骨髓一樣源源不斷送往魏遼前線,高麗本就因金倭之亂元氣大傷,再經此役,國庫徹底掏空,民間十室九空,餓殍遍野的景象猶在眼前。

若非大魏在戰後“大發慈悲”,撥付了些據說產自南洋、耐旱高產的“玉黍”和“土芋”種子,又“特許”了幾個港口開放,允許高麗商人有限度地參與博安洲的皮毛、木材貿易,只怕去年冬天,開京城裡就要上演易子而食的慘劇了。

“可...可這依附,代價太大了!”樸世煥終究忍不住,聲音裡帶上了些悲憤,“王上請看,魏商掌控了仁川、釜山、江華島三港的海關,所有進出貨物,他們要抽走三成!鹽、鐵、布匹、甚至糧食,都得從他們手裡高價買!而我們挖出來的銅、銀、鉛,砍下的上好木材,打撈的珍稀海產,卻只能以極賤的價格賣給他們!工曹統計過,光去年一年,我們賣出去的礦錠,就相當於李氏王朝鼎盛時期六七十年的產量!可換回來的,不過是些餬口的糧食和尋常的布帛!這哪裡是貿易?分明是吸血!”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帶著一絲苦澀的慶幸:“不過...託那些‘良種’的福,加上老天爺總算開了眼,今年各地收成尚可,餓死的人...比去年少了許多,聽說魏國在博安洲拓殖順利,需要大量人手和物資,我們若能抓住機會,多派些人過去,或許能多換回些喘息之資...”

“喘息?”崔承允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透著疲憊的笑意,打斷了樸世煥的話,他走到御案旁,拿起一份蓋著海外都督府轉運使司大印的文書,輕輕抖了抖,“世煥,你看看這個--博安洲龍石堡‘轉運使司’發來的‘用工契約’,他們需要三千名精壯礦工,五百名伐木匠,還有兩百名通曉織造的女工,條件?‘甲等特許狀’的魏商負責招募、運送、管理,工錢...按博安洲當地‘契約僕役’的市價七成支付,其中三成,由轉運使司‘代管’,作為勞工的‘安家費’和‘返程盤纏’,呵...也就是說,人去了,命攥在別人手裡,錢也未必能全拿到,能不能活著回來,看天意。”

他放下文書,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的雨幕,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訴說:“從李氏王朝被推翻那天起,從我接受大魏冊封,簽下那份《開京條約》開始,這條路就已經註定了,依附大魏,是毒藥,可也是當時唯一能吊住高麗一口氣的參湯,沒有大魏的海軍,倭寇會捲土重來;沒有大魏的默許,金國不會那麼‘守信’地退出西京;沒有大魏施捨的良種和那點貿易縫隙,開京城去年冬天就得變成鬼城!世煥,你以為我看不到那些魏商在開京西市如何趾高氣揚?看不到我們的百姓在礦洞裡累斷脊樑?看不到國庫裡那點可憐的稅銀轉眼就流進了魏國‘特許商行’的錢櫃?”

崔承允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可是,憤怒有用嗎?反抗?拿什麼反抗?用那些被魏國火銃淘汰下來的弓箭?用那些連飯都吃不飽、只求活命的農夫?還是用那些被魏商豢養、早已忘了自己祖宗姓什麼的買辦官吏?”

“王上!”樸世煥也漲紅了臉,“可自遼國覆滅,大魏一統北疆,對我高麗的索取,是愈發變本加厲了,難道...難道我們就甘心這樣把高麗徹底賣掉嗎?!任由魏人予取予求,將三千里江山變成他們的原料場、勞力池?後世史筆如刀,我們便是千古罪人!”

“賣掉?”崔承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突兀,又帶著些蒼涼,他走到窗邊,任由冰涼的雨絲隨風飄落在臉上,“世煥啊,從當年我帶著你們在錦江邊豎起‘誅李氏’的大旗,從我們踏入這開京城的那一刻起,高麗...就已經在賣了,”他收住笑聲,“區別只在於,買家是誰,我們能賣個什麼價錢。”

他轉過身,直視著樸世煥驚愕而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當時,我沒有選擇,李氏已失民心,倭寇金賊環伺,大魏虎視眈眈。不依附大魏,高麗立時便是齏粉,依附,至少還能存續國號,留下一點元氣,讓這土地上的人,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而現在...”他走到樸世煥面前,直視著這位老臣通紅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就沒有選擇,我只希望...能把這高麗,賣個好價錢,至少,讓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後。”

樸世煥渾身一震,看著崔承允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所有的憤怒和不甘,最終都化作一聲沉痛的長嘆,消散在冰冷的秋雨氣息裡。

殿內只剩下雨打屋簷的單調聲響,敲擊著兩個清醒地走向深淵的靈魂。

......

秋雨並未只淋溼王宮的琉璃瓦,在遠離開京的平安道某處銀礦,深不見底的礦坑裡,潮溼、悶熱、混雜著汗臭和岩石粉塵的空氣令人窒息,豆大的油燈在坑道壁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映照著一張張沾滿黑灰、疲憊不堪的臉。

“鐺!鐺!鐺!”沉重的鐵錘砸在堅硬的礦脈上,火星四濺,一個精瘦的漢子直起痠痛的腰,用破舊的衣袖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灰,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喘著粗氣,對旁邊同樣揮汗如雨的同鄉低聲道:“根碩哥,聽說...開京那邊魏人老爺又給加‘恩餉’了?這個月工錢能多拿半鬥米?”

被稱作根碩的中年漢子停下錘子,苦笑一聲,聲音沙啞:“恩餉?呵...東植啊,你莫不是被礦坑裡的毒氣燻糊塗了?工錢是加了點,可你瞧瞧集市上那米價、鹽價!”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憤懣,“三個月前,一斗糙米還只要五十個魏錢,如今呢?快一百了!鹽巴更是金貴!魏商老爺們攥著鹽引,說漲就漲,咱們這多出來的幾個血汗錢,怕是連口鹹菜都多買不起!工頭說了,這‘恩餉’是魏人總督府體恤咱們辛苦,可這體恤...頂個屁用!還不如多發兩塊填肚子的豆餅實在!”

叫東植的年輕人眼神黯淡下去,摸了摸乾癟的肚子,不再說話,只是掄起錘子,更加用力地砸向巖壁,彷彿要將這無處宣洩的怨氣都砸進石頭裡,坑道深處,傳來監工用生硬高麗語夾雜魏語的呵斥:“快!快!磨蹭什麼!今日份額完不成,統統扣錢!”

鞭影在昏暗中一閃而過,帶起壓抑的驚呼和更急促的敲擊聲。

而在開京城西市,又是另一番“繁華”景象,儘管下著雨,市集依舊人頭攢動,掛著“魏記”、“通遠”、“海龍”等醒目招幌的商鋪佔據了最好的位置,氣派的門臉,穿著綢衫、趾高氣揚的魏人掌櫃或管事,與之相比,本地高麗商人的鋪面卻顯得寒酸侷促。

“金掌櫃,不是我不講情面,”一個穿著湖綢直裰、操著江南口音的魏商,手指隨意地敲打著櫃檯上一捆品相上乘的高麗參,語氣帶著倨傲,“如今行情就是這樣,南洋的參,遼東的參,都在往大魏運,你們高麗參是不錯,可這價錢嘛...最多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櫃檯後的高麗商人金大通,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額角卻滲出了細汗:“陳管事,您再高抬貴手一點?這...這可是上好的開城參啊!往年...”

“往年是往年!”陳管事不耐煩地打斷他,眼神瞥向旁邊另一家正在卸貨的魏商鋪子,“看見沒?萬錦堂新到的江南‘汽紡綢’,又滑又亮,價錢還不到你們本地土布的一半!你們的參不賣,有的是人搶著賣,實話告訴你,要不是看在老主顧份上,這個價我都不想出,賣不賣?不賣我走了,後面排隊的還多著呢!”

金大通臉上的笑容僵住,看著那捆寄託了全家希望的參,又看看陳管事冷漠的臉,最終咬了咬牙,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賣,賣!就按管事您說的價!謝...謝陳管事照顧...”

他顫抖著手,在早已擬好的契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陳管事滿意地收起契書,指揮夥計搬走人參,彷彿只是完成了一筆微不足道的小買賣。

不遠處一座臨街的酒樓雅間,幾個穿著錦袍、明顯是魏商中大豪的人物憑欄而坐,桌上擺著精緻的江南小菜和高麗燒酒,其中一人,正是壟斷了高麗大半海鹽貿易的“海龍商行”大掌櫃周福海,他抿了口酒,眯眼看著樓下熙攘卻明顯被魏商壓過一頭的市集,對旁邊人道:“老李,瞧見沒?這幫高麗人,骨頭是軟了點,可這市面上的東西,是真便宜,生絲、銅錠、藥材...運回江南,轉手就是幾倍的利,聽說慶尚道那邊新發現了個銅礦?得想辦法把開採權弄到手。”

被稱作老李的商人笑道:“周大掌櫃訊息靈通。放心,轉運使司那邊已經打點過了,只要銀子到位,礦,遲早是我們的,至於這些高麗人嘛...”他嗤笑一聲,指著樓下幾個為了半袋米爭得面紅耳赤的高麗婦人,“給他們點工錢,讓他們有口飯吃,別鬧事就行,這物價,還不是我們幾家說了算?米行、鹽行、布行...掐住了這幾樣,他們翻不了天。”

他們的談笑聲,淹沒在市井的嘈雜和秋雨聲中。

在靠近仁川港的一處新興“工坊區”,幾座高大的磚瓦廠房取代了昔日的農家院落和零散織機,這是由魏商投資、模仿江南模式建立的“新昌記絲織工坊”,巨大的水輪帶動著改良的織機,發出單調而巨大的轟鳴,廠房內光線昏暗,空氣渾濁,飄散著生絲和漿料的味道,數百名高麗女工,大多面色蒼白,眼神麻木,如同提線木偶般坐在一排排織機前,手腳不停地忙碌著,監工手持細棍,在狹窄的過道間來回巡視,稍有懈怠或出錯,呵斥甚至鞭打立刻降臨。

一個年輕的女孩,手指被飛速運轉的梭子劃破,鮮血染紅了潔白的生絲,她痛得輕呼一聲,動作一滯,監工立刻衝過來,細棍狠狠抽在她背上:“作死啊!糟蹋絲線!今天的工錢扣一半!”女孩疼得蜷縮起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忍著痛,用破布胡亂裹住手指,繼續那永無止境的重複勞作,比起江南絲織業在僱傭制衝擊下的緩慢陣痛,高麗這裡的轉變,帶著赤裸裸的殘酷和效率壓榨,舊有的家庭作坊和小手工業者,在這股巨力面前,如同螳臂當車,迅速破產凋零。

仁川港碼頭,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港口裡桅杆如林,懸掛著大魏龍旗或各家特許商行旗幟的船隻進進出出,繁忙異常,巨大的吊臂吱呀作響,將一箱箱貼著封條、標明“高麗平安道精銅”、“慶尚道生絲”、“全羅道藥材”的木箱,裝上吃水很深的貨船,與之相對的,是幾艘正在卸貨的魏船,卸下來的大多是成包的棉布、鐵鍋、針頭線腦、廉價的陶瓷器皿,甚至還有包裝精美的“大魏糖果”。

一個穿著低階吏員服飾、面容清瘦的高麗年輕人,拿著紙筆和算盤,站在碼頭倉庫的角落裡,默默地記錄著進出貨物的種類和數量,他是港口轉運使司下屬的一個小書辦。看著又一艘滿載銅錠的魏船鳴笛啟航,駛向茫茫大海,而碼頭上堆積的魏貨大多是些日常消耗品,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珠子,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本月運出:生絲兩千擔,銅錠十五萬斤,高麗參三百斤,木材無算...運入:棉布八百匹,鐵器農具(粗劣)五百件,雜貨(瓷器、糖、針線等)若干...”他停下筆,望著那遠去的船影,又看看堆積如山的“雜貨”,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拉過旁邊一個相熟的老庫管,指著記錄低聲問:“樸伯,您經手多年,可曾細算過?咱們運出去的都是實打實的山珍礦產,是能造槍炮、紡綢緞、建房子的好東西。可魏人運來的...大多是些用過就沒了的東西,或者...就是些咱們自己也能做的粗劣鐵鍋、農具?這...這不等於是用金疙瘩換糖豆吃嗎?長此以往,咱們高麗的地底下還能挖出多少金疙瘩?挖空了以後,咱們拿什麼去換魏人的糖豆?到時候,怕是連糖豆都吃不起了...”

老庫管樸伯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成柱啊,看破不說破,咱們是什麼身份?小吏罷了,上面的大人們,王宮裡的貴人,還有那些依附魏商發了財的老爺們,他們能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如何?魏人的炮艦就在濟州島、在釜山港!咱們的命脈,鹽、鐵、甚至糧食種子,都攥在人家手裡。能活著,能換口飯吃,就不錯了,至於以後...”

他搖搖頭,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認命的麻木:“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啊,記好賬,別出錯,領了那份口糧,回家哄老婆孩子睡覺是正經,這高麗...唉,就這樣了。”

李成柱捏緊了手中的紙筆,指節泛白,他看著碼頭上川流不息、運走資源運來商品的船隻,看著那些趾高氣揚的魏商和唯唯諾諾的高麗買辦,看著工坊區煙囪冒出的黑煙和礦坑裡佝僂的身影,再想到王宮裡那位據說只想“賣國求榮”的崔王...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絕望,如同這秋日寒雨,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高麗,似乎真的只剩下了一條路--只要大魏這艘巨輪不傾覆,高麗這艘依附其上的小舟,就只能被這樣推著,在名為“半殖民地”的航道上,駛向一眼望不到頭的、被壓榨的遠方。

這三千里江山,真的還能...掙脫這淪陷與認命的枷鎖麼?

......

倭國,京都,本能寺。

晚櫻早已凋零殆盡,只餘下深綠色的枝葉在庭院中舒展,一場秋雨剛過,青石板鋪就的庭院溼漉漉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寺宇深色的飛簷,幾片遲落的殘紅,被雨水打落,粘在石縫間,像凝固的血點。

源本義一身玄色直垂,獨自站在廊下,他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各方勢力視為傀儡、眼神驚惶的少年將軍,這兩年的征戰殺伐,將他的眉宇雕刻得冷硬如鐵,下頜線條緊繃,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凝視著庭院中那株古老櫻樹時,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恍惚。

本能寺,這個地方,總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血腥氣。

櫻花...又是櫻花,源本義伸出手,接住幾片被風吹落的殘瓣,指尖冰涼,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同樣是在這本能寺,同樣是一個雨天,那時他還只是個懵懂孩童,被母親冰涼而汗溼的手緊緊牽著,穿過幽暗的長廊,去見一位特殊的“高僧”。

“大師,”母親的聲音帶著刻意和警惕,對著院子裡那個枯瘦的僧人深深行禮,“小兒愚鈍,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那僧人抬起頭,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不像個出家人,倒像個...落魄的讀書人?源本義後來無數次回想,才確認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是看透人心的洞悉,是攪動風雲的慾望,是冰冷的、毫無慈悲的算計。

“夫人言重了,”那“僧人”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卻像針一樣刺在年幼的源本義身上,“令郎骨骼清奇,眉宇間隱有龍虎之氣...只是,”他話鋒一轉,“蛟龍困於淺灘,猛虎囚於樊籠,若無雷霆手段破開這重重迷霧...只怕終將明珠蒙塵,甚至...為他人做嫁衣裳啊。”

就是幾句看似點撥、實為誅心的話語,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刺,深深扎進了母親那顆本就不安分的心中,也埋下了兄弟鬩牆、父子反目的禍根。

一根刺,僅僅是一根刺。

源本義看著掌心被雨水浸透、失去顏色的花瓣,無聲地喟嘆,就是這根刺,讓母親再也無法安於室,開始處心積慮地為他這個幼子謀劃,卻死在了兄長的家裡;就是這根刺,逼得兄長起兵謀逆,最終在權力傾軋中與父親拔刀相向,血濺五步;就是這根刺,讓父親源義滿在心力交瘁與喪子之痛中溘然長逝。

而他源本義,一度成為幾大強勢大名手中爭搶的、象徵著“權力”的傀儡玩物。

真是...可怕的人,徐縉甚至沒有動用大魏一兵一卒,只用一番話語,一顆種子,就攪動了整個倭國的風雲,讓這長達數十載、血流成河的戰國亂世再次上了一個臺階,若非...源本義的目光投向東方,彷彿穿透了萬里波濤,若非他當年孤注一擲,如同喪家之犬般秘密渡海,在大魏汴京那座簡樸卻氣象萬千的王府中,見到了那位如同潛淵之龍的靖王顧懷,用倭國的未來和自己許下的忠誠,換來了那改變命運的一握...他源本義,恐怕早已是某個大名後院裡的幽魂,或者京都二條城外示眾的首級。

在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野心的眼眸注視下,他才真正明白了力量的含義,握住了屬於自己的命運之劍。

“關白大人。”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源本義的思緒,是他的心腹家臣,伊勢新九郎長氏,他一身戎裝未卸,風塵僕僕,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源本義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頜。

“九州...肥後國,島津義久...伏誅了,”新九郎的聲音帶著激動,“其殘餘黨羽盡數歸降,至此,自應仁之亂起,綿延百二十餘載的戰國之世...終結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又帶著如釋重負的激昂--一百二十年!多少代人的血淚,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終於,在源本義手中,畫上了句號。

源本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雨後的清冽,還有一絲...血與火終於沉澱後的、死寂般的安寧,終結了?是的,最後一個敢於舉起刀劍反抗他的大名,倒下了,倭國,終於只剩下一個聲音--他的聲音。

“知道了,”再睜開眼時,源本義眼中所有的恍惚都已消失,只剩下平靜與冰冷,“傳令各軍,妥善安置降卒,穩定地方,有功將士,厚賞,陣亡者...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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