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迎來破曉前,宮牆之內仍是陰雲滾滾。
這裡的光線要比其他地方降臨的晚些,但每當旭日以耀目的姿態降臨時,總能轉瞬之間點亮宮廷中的每個角落。
勤政殿內的燭火換了一盞又一盞,殿內的一君一臣依舊在秉燭夜談。
準確的說,陳文錦並無半點官職,只是以書生的身份和見聞,與聖上“閒談”。
起初,陳文錦在落座之後雖未坐立難安,但言語間總是透露出一股微薄的緊張感,與皇上的對答也是,每說一句,他便會下意識的捏一下左袖的袖尾。
在發覺皇上並無怪罪之意後,他身上那股緊張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相談的兩三個時辰裡,姜承肆一直坐在主位的紫金椅上,面色和緩而平靜,偶爾也用手肘撐著桌案,閉目而聽,掩去眸中情緒。
但無論作何姿態,他的脊背始終是筆直的。
聽過陳文錦的這番話後,他的眉頭在不覺間稍有緩解。
從賦稅徵收的佔比,到河堤修復的方案,再到災區災民的安置,好似都說的頭頭是道。
他不由得抬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位置上的書生,卻見對方眼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猶豫已經消散殆盡,只餘下誠懇和清澈。
這份清澈讓姜承肆聯想到了自己那天所見的,在國公府門前帶頭告御狀,遞血書的那個陳文錦。
初見那天,姜承肆將心思都放在了處理魏國公一事上,他有一瞬記住了這名字和樣貌,卻未在意。
第二次見面是在殿試上。
他透過斑駁的光線看向殿外,從一眾考生中回想起了這人,卻只遙遙一眼,見他面色平靜猶如勝券在握,便有些期待他的答卷。
這是他見到陳文錦的第三面,亦是讓他真正“瞭解”這位少年人的一面。
姜承肆這才發覺,對方的那番話中從未含有挑釁之意。
自己只是在朝堂之上聽慣了敬語,一時間難以接受這種類似於平級之間的“回答。”
但他此次改變考題的目的,不就是看厭了相同的問答,想看些不一樣的想法麼?
他的目的已然達到了。
思忖之間,姜承肆再次將目光落在面前這書生的身上。
相同的目光在相同的人眼底重合,不變的依舊是陳文錦周深縈繞著的,那股淡淡的浩然之氣。
而這縷因清澈而演化出的浩然之氣……或許是每個讀書人身上最寶貴的氣節之一。
“今日與你之言,朕暫且記下了。”
“願你也能從一而終,記清自己說過的話。”
一言未畢,姜承肆起身離座,再沒將多餘的視線落在陳文錦的身上。
陳文錦隨即起身,垂首恭候皇上離開後,才終於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
他手心中已浸滿了細微的汗漬。
這到底是怎樣一位君王呢?
他在心底默唸著,只覺得自己好像從未有一絲看清過他的心思。
一直忍著睏意候在殿外的黃為善,在聽到腳步聲時像是觸發了什麼似的,忽然來了精神。
不過,他也沒分得皇上的視線。
留給他的,只有皇上闊步離開的背影。
才談了這麼整夜,歇不過半個時辰便要去上朝。
這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這麼熬啊!
他在心底感嘆了一句,便轉身走進殿門。
諸如洗漱一類的事,另有專門的管事太監負責,他並不需要前去幹預,只需在上朝前趕到金鑾殿,站在皇上身側輔佐他走完這一趟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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