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西郊,繁華漸遠,人煙稀薄。
馬車碾過一條愈發狹窄顛簸的土路,最終在一片陰鬱的竹林前停下。
這片竹林詭異得令人心頭髮毛。
竹竿並非尋常翠綠,而是一種病態的、近乎死灰的暗沉,表面佈滿扭曲糾結的黑色瘢痕,像是被無形的毒液腐蝕過。
竹葉稀疏,邊緣捲曲枯黃,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瀰漫在空氣裡若有若無的、帶著淡淡腥甜的紫色瘴霧,絲絲縷縷,纏繞著每一根扭曲的竹身,將整片林子籠罩在一片不祥的靜謐之中。
沒有鳥鳴,沒有蟲嘶,只有車輪碾過枯葉的碎裂聲,和風穿過畸形竹竿時發出的嗚咽。
“好重的毒瘴!”蕭炎跳下馬車,眉頭緊鎖,體內鬥氣自發流轉,抵禦著那絲絲縷縷試圖鑽入肌膚的陰冷溼氣。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警惕地掃視著這片死寂的林子。
藥塵的虛影飄浮在蕭薰兒身側,靈魂感知如水銀瀉地般鋪開,臉色凝重:“這片竹林本身就是一道天然毒陣,借地脈陰氣與瘴毒共生,經年累月,已成絕地。這古特…果然是個難纏人物。”他渾濁的目光穿透層層瘴霧,望向竹林深處,“就在裡面了。”
天火尊者打了個哈欠,赤紅的虛影在瘴氣中似乎更明亮了些,他不屑地撇撇嘴:“裝神弄鬼,故弄玄虛!若非看在冰靈寒泉的份上,老夫一把火就燒了這腌臢地方。”
蕭薰兒輕輕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她目光沉靜如水,指尖一點金芒悄然閃現,如同投入渾濁水面的純淨光源,無聲無息地將靠近的幾縷淡紫瘴氣淨化消融。
她率先邁步,踏上了那條被瘴氣侵蝕得發黑、幾乎被枯葉覆蓋的小徑。“走吧,莫失了禮數。”
越往深處,瘴氣越發濃重,光線愈發昏暗。
腳下的泥土溼滑黏膩,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扭曲的竹影在瘴霧中晃動,如同潛伏的鬼魅。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竹林深處,一小片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石屋。
石料粗糙,未經打磨,與這片扭曲的竹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石屋周圍,寸草不生,只有一層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枯死竹葉,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石屋門口,一個老者正佝僂著背,慢條斯理地翻弄著攤在石臺上的幾株草藥。
那些草藥形態詭異,色澤妖豔,或是流淌著粘稠的汁液,或是散發著刺鼻的腥甜,一看便知劇毒無比。
老者身形枯槁,彷彿一截被歲月風乾的老竹,灰白稀疏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露出一張佈滿深刻皺紋的臉。
他的雙眼渾濁,眼珠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眼神空洞而漠然,彷彿對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興趣。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死寂的遲緩。
正是古河之兄,古特。
聽到腳步聲,古特緩緩抬起頭,那雙蠟黃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毫無波瀾,如同看待幾塊路邊的石頭。
他的目光在藥塵和天火尊者那明顯是靈魂體的形態上略微停頓了半瞬,蠟黃的眼珠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沉寂。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蕭薰兒身上,嘶啞乾澀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何事?”言簡意賅,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漠,連一絲詢問的語調都欠奉。
蕭薰兒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態無可挑剔,聲音清越如泉:“晚輩蕭薰兒,冒昧打擾古特長老清修。聽聞長老珍藏有天地奇珍冰靈寒泉,晚輩急需此物,特備薄禮前來,望長老割愛。”她素手輕抬,將那隻盛放著紫焰草的寒玉盒捧於身前,動作輕柔地開啟盒蓋。
剎那間,一股奇異的溫熱火氣瀰漫開來,瞬間驅散了周遭幾分陰冷的瘴意。
盒內,一株通體深紫、形如跳躍火焰的靈草靜靜躺著,葉片邊緣流轉著細碎的金芒,正是雅妃所贈的紫焰草。
其蘊含的純粹火屬效能量,對於痴迷火焰藥材的煉藥師而言,價值不言而喻。
蕭炎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古特。
藥塵的靈魂體也微微凝實了些,關注著老者的反應。
古特渾濁的蠟黃眼珠終於動了動,目光落在那株紫焰草上,停留了約有兩息。
他伸出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翻弄毒草留下的汙漬,輕輕撥弄了一下紫焰草的葉片。
石屋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扭曲竹林發出的嗚咽。
忽然,古特那乾癟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譏誚弧度。
他收回手指,不再看那紫焰草一眼,彷彿那只是一株隨處可見的雜草。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石臺上那些形態詭異的毒草,聲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如同冰窖深處刮出的寒風:“東西不錯。”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但,不換。”
“不換”二字出口,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蕭薰兒捧著玉盒的手微微一僵,絕美的容顏上,那抹慣常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蕭炎心頭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憤怒直衝頭頂,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質問。
“前輩!”蕭炎踏前一步,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急切和不甘,“這紫焰草已是極其罕見,若前輩覺得不足,我們還可再尋其他珍稀藥材……”
“聒噪。”古特頭也不抬,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如同驅趕蚊蠅。
他翻弄毒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枯槁的身影在陰鬱的竹林背景和繚繞的紫瘴中,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孤僻與頑固。
天火尊者的虛影猛地一晃,赤紅的火焰氣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絲,周圍的瘴氣被瞬間灼燒出滋滋聲響,他怒哼一聲:“老傢伙,敬酒不吃……”
“曜老!”藥塵沉聲喝止,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天火尊者的火氣。
他虛幻的身影飄向前,微微擋在蕭薰兒身前,對著那枯槁的背影拱了拱手,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被拒絕的慍怒:“古特長老,這紫焰草本就是為投您所好。若此物不入法眼,不知長老可否明示,究竟需要何種條件,才肯割愛那冰靈寒泉?我輩煉藥師,所求無非是丹道精進,或有奇方異法,或得天地奇珍以助火候。長老但有所需,我等必盡力尋來。”
古特翻弄毒草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直起佝僂的背,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括。
他慢慢轉過身,那雙渾濁蠟黃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終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藥塵的靈魂虛影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厭倦。
“條件?”古特嘶啞地重複了一遍,乾癟的嘴唇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老夫所求?呵……”他發出一聲短促而空洞的嗤笑,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藥塵臉上,那渾濁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冰靈寒泉,至陰至寒,鎮壓地火,調和陰陽。非大機緣、大氣運者,得之無用,反受其害。”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漠然,“你們…想要它做什麼?”
藥塵沉默了一瞬。
蕭薰兒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目光迎向古特那雙深不見底的枯井之眼,坦然道:“煉化異火。”
“異火?”古特蠟黃的眼珠似乎縮了一下,渾濁的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如同隱藏在枯葉下的毒蛇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瞬間釘在蕭薰兒身上,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穿透力,讓她肌膚都感到一絲寒意。“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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