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薰兒沒有言語,只是指尖輕輕取出那隻溫潤的寒玉盒。
盒蓋微微開啟,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熾熱的氣息,如同沉睡巨獸甦醒前的一絲吐息,悄然瀰漫開來。
這氣息帶著古老蓮臺的沉凝與大地熔岩的狂暴,雖只洩露一絲,卻讓周圍瀰漫的陰冷瘴氣都為之劇烈波動、退散,空氣中彷彿憑空多了一絲灼人的燥意。
古特渾濁的雙眼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那枯井般的眼底深處,翻騰起劇烈的波瀾,蠟黃的眼珠死死盯住那隻寒玉盒,彷彿要將其看穿。
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吐出兩個無聲的字形:“青蓮…地心火?”
他臉上的漠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碎裂。
震驚、貪婪、難以置信,種種複雜情緒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交織、翻湧,最終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頑固的忌憚與抗拒強行壓下。
他猛地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被強行撫平,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一種近乎悲觀的決絕。
“原來如此…原來是它…”古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像是強忍著巨大的情緒波動,“青蓮地心火…霸道絕倫…以冰靈寒泉護持本源…想法不錯…可惜…”他緩緩搖頭,那動作沉重得彷彿揹負著千鈞巨石,枯槁的身形在瘴氣中顯得愈發渺小孤寂。“沒用的。異火焚身,豈是區區寒泉能護?不過是徒增痛苦,加速敗亡罷了。此路,不通!冰靈寒泉,你們拿不走,也…不該拿!”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篤定,彷彿已經預見了失敗的慘狀。
他猛地一揮手,一股無形的陰冷氣勁拂過,蕭薰兒捧在手中的寒玉盒蓋子“啪”地一聲合攏,那股洩露的熾熱氣息瞬間被隔絕。
最後的希望似乎也要斷絕。
蕭薰兒臉色微白,蕭炎更是急得眼睛發紅,天火尊者周身火焰虛影明滅不定,眼看就要爆發。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死寂中,一直沉默的藥塵,虛幻的身影忽然向前飄了半步。
他沒有看古特,只是微微側首,對著身旁焦急的蕭炎,用一種平緩到極致的語氣,彷彿在閒話家常:“炎兒,為師昔日遊歷大陸,曾於一處上古遺蹟的殘碑之上,拓印過一篇殘缺丹方,名曰‘築基靈液’。此液雖不入高階丹藥之列,卻有其獨到之處,能加速鬥之氣階段修煉。”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竹林間的嗚咽和瀰漫的紫瘴,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自藥塵口中吐出“築基靈液”四個字時,古特那枯槁的身軀便猛地一震!
他那雙渾濁蠟黃、始終如同枯井般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光芒之盛,竟似要穿透瀰漫的瘴氣,直射斗府!
“築…築基靈液?!”古特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藥塵緩緩放下手指,虛幻的身影平靜無波。
他並未直接回答古特的問題,只是淡淡地看向對方那雙因極度渴望而佈滿血絲、幾乎要凸出來的眼睛,語氣依舊平淡:“一篇殘方罷了,於老夫無甚大用。不過,對小輩就用途…”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古特死死地盯著藥塵。
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薰兒和蕭炎屏住呼吸,連天火尊者也收斂了火氣,目光灼灼地看著這無聲的交鋒。
時間彷彿被拉長。
古特臉上的皺紋扭曲幾下,蠟黃的面板下青筋跳動。
最終,猛地踉蹌著轉身,幾乎是撲一樣進了那座陰冷的石屋。
片刻,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古特佝僂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手中多了一隻奇特的容器。
那容器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深藍色寒玉雕琢而成,形如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封口處氤氳著一層永不消散的乳白色寒氣。
透過半透明的玉壁,隱約可見其中盛放著大約一捧左右的液體。
那液體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在蓮心處緩緩流淌、旋轉,呈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淨冰藍色,僅僅是看著,就讓人靈魂深處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彷彿連目光都要被凍結。
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不斷從蓮口溢位,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飄落。
正是天地奇珍——冰靈寒泉!
古特雙手死死捧著那朵寒玉蓮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捧著的是他僅存的性命。
他一步步走向藥塵,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對方,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丹方!完整的!給我!”
藥塵虛幻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瞭然。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指尖靈魂之力凝聚,一道繁複玄奧的符文如同流淌的星河,自他指尖傾瀉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篇完整的、閃爍著靈魂輝光的古老卷軸虛影!
古特貪婪的目光瞬間被那捲軸虛影徹底攫取,再也挪不開分毫。
他枯槁的身軀因激動而篩糠般顫抖。
“拓印玉簡。”藥塵言簡意賅。
古特如夢初醒,慌忙從懷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簡,雙手奉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急切。
藥塵虛幻的手指輕輕點在玉簡之上,那空中懸浮的符文卷軸虛影瞬間化作一道流光,盡數沒入玉簡之中。
玉簡表面光華流轉,隨即內斂。
古特一把奪過玉簡,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
他蠟黃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潮紅,貪婪地將靈魂力量探入其中,僅僅數息,便發出一聲滿足到近乎呻吟的嘆息,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交易達成!
古特再無半分留戀,猛地將手中那朵沉重的寒玉蓮花塞到離他最近的蕭薰兒懷中。
入手瞬間,一股難以想象的冰寒之意穿透玉盒和衣衫,直透骨髓,讓蕭薰兒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純淨到極致的寒意,與她手中寒玉盒中青蓮地心火的熾熱本源,形成了冰火兩極的強烈反差!
古特看也不看那價值連城的冰靈寒泉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玉簡上,如同守財奴看著絕世珍寶。
他緊緊攥著玉簡,轉身就往石屋走。
就在他即將踏入石屋門檻的瞬間,那佝僂枯瘦的背影卻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嘶啞乾澀的聲音如同從地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告誡:
“東西給了,因果兩清。異火兇險,好自為之…”他頓了頓,那渾濁蠟黃的眼珠似乎極其隱晦地朝著藥塵靈魂虛影的方向偏轉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話音未落,枯槁的身影已閃入石屋,“砰”的一聲悶響,那扇沉重的石門緊緊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竹林深處,瘴氣依舊瀰漫,死寂重新籠罩。
只剩下蕭薰兒懷抱著那朵不斷散發著刺骨寒氣的冰玉蓮花,以及眾人臉上那混雜著喜悅,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