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漢明

第8章 東家的房子

於是,錢師傅莊重地喊道“吉時到,上樑”。

主樑直徑較大,很重。梁頂的四個木工用麻繩將主樑慢慢地拉了上去,將榫口對準了榫眼。此時還不能用斧子將梁敲入榫眼,必須等“拋梁”儀式完後,梁才能入榫。

待主樑就位後,錢師傅拿來一張長木梯,擱在了主樑的中間。

這張木梯也是錢師傅為東家做的,房子造好後,木梯留給東家屋面維修、梁山掛物用。

劉雲龍雙手拿住托盤,把它高高舉過頭頂,開始爬梯。大紅包裹已放在托盤裡,再加上托盤裡的糕團,份量還是蠻重的,沒有力氣是託不動的。

李舟洋、王海清站在梯子的兩側,看著劉雲龍向上爬。李必恭站在錢師傅的邊上,看著大師兄爬梯。

由於梯子比較高,“拋梁”人雙手託著托盤,無法扶著木梯,只能用兩隻腳向上爬,稍有不慎,托盤人就可能會摔下來。這也是為啥“拋梁”人一般由木工作頭承擔的原因之一,不僅需要膽量,還要穩重和經驗。

李周揚、王海清的作用就是防止劉雲龍萬一沒站穩時,要把他托住,以防摔傷。

劉雲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昨天和三個師弟商量好的語句,開始喊道:“今日天睛來上樑,主東修的好華堂。”

李舟洋、王海清跟著喊道:“今日天睛來上樑,主東修的好華堂。”

劉雲龍又喊道:“華堂修在龍口上,大家齊心來上樑。”

李舟洋、王海清又跟著喊道:“華堂修在龍口上,大家齊心來上樑。”

劉雲龍、李舟洋、王海清接著輪流喊著:

上一步,一品當朝,

上二步,雙鳳朝陽,

上三步,三元及弟,

上四步,四季發財,

上五步,五穀豐登,

上六步,六合同春,

上七步,七星高照,

上八步,八仙漂海,

上九步,九子登科,

上十步,十全十美,榮華富貴萬萬年。

三人的唱詞迎來下面的一陣陣吆喝和掌聲,都喊著“好”、“好”,把東家黃凌波樂得兩隻眼睛都快成一條縫了。

等到劉雲龍在木梯上雙手超過主樑後,又大聲喊道:“下面金雞叫,上面鳳凰啼,梁正上。”

下面的幫工及黃東家的親朋好友馬上開始放炮仗和鞭炮。屋頂的二個木工開始用斧頭把主樑的隼口敲進榫眼。

這天主樑入榫是不能用榔頭敲入的,必須用斧頭,因為斧頭的“斧”字代表著“福”字。

劉雲龍把托盤裡的吉祥食物向下面拋撒著。幫工、街坊鄰居和東家的親戚朋友在下面樂呵呵地爭搶著花生、棗子、核桃、糖果、糕團、粽子、饅頭。

鞭炮的煙霧中,劉雲龍他還特意向小師弟的腳底下拋了二個肉饅頭,不知道李必恭搶到了沒有。

劉雲龍在爭搶糕團的人群中,看到有幾個服飾明顯不是本地人的身影,後來才聽別人說起,這些人來自河南,因河南遭旱災,再加上戰亂,就流落到外省來了。

等劉雲龍拋完糕團、饅頭、粽子,走下樓梯時,聽東家在對錢師傅說道,你這個徒弟不錯,將來必成大器。說得師傅連聲對東家說著託福託福。

黃東家看到劉雲龍回到地面後,對錢師傅說道:“今晚,你讓他坐在主桌上吧。”

按規矩,東家造房子上主樑那天要宴請賓客,作頭是可以上主桌的,以示東家對匠人的尊重。

明代木工、泥水匠、油漆匠等匠人,儘管身份低下,但主人對匠人還是比較尊重的,給的工鈿也合適,一方面要靠匠人幹活,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和作頭搞好關係,防止匠人在幹活期間做對主人不利的暗動作,但一般匠人和學徒工是沒有資格上主桌的,只能坐在副桌上。

東家是知道劉雲龍跟著他師傅剛剛滿五年不久,看到他今天做的拋梁活,心裡也認為錢師傅教得不錯,所以特意關照錢師傅,晚宴時讓劉雲龍坐主桌。

錢師傅聽到黃東家的話後,忙說道:“謝謝東家。”

黃東家說完話後,和來賓回老屋去了。匠人們繼續幹著下午的活,油漆匠爬上屋頂,開始對主樑刷第二道油漆。

劉雲龍、李舟洋、王海清和錢師傅一起,也爬上了屋頂,開始釘椽子。

釘好椽子,才能鋪望磚、蓋瓦。

晚上,東家在老屋點滿蠟燭,大宴賓客。

宴賓用酒是蘇州本地的“三白酒”。蘇州的“三白酒”源於宋代,因“米白、水白、曲白”稱為“三白酒”。

明代蘇州釀製的“三白酒”相當於後世的“茅臺”、“五糧液”,酒味清冽,上口粘唇,在杯中滿而不溢,十分醇厚,暢銷南直隸和浙北,屬高檔白酒。黃東家在橫金釀製的大多是這種“三白酒”。

來賓中,除了黃東家的親戚好友外,木瀆鎮的里正、巡檢也來了,坐在了東家的左右兩側。大家聽著黃東家的介紹,木瀆鎮里正叫陳振生,巡檢叫吳鐵承,看來黃東家和官府、衛所的關係還是比較好的。

明朝在農村、城廂實行裡甲制度,即所謂的“鄉民自治”。由110戶人家編為1裡,1裡之中挑選丁糧最多的10人為里長,其餘100戶人家編為10甲,1甲共有10戶人家組成。每年由10個里長中推1人為輪值里長,稱為“里正”;至於甲,也是在10戶的家長中按年輪流擔任,稱為“甲首”。明代的里正、甲首相當於現在的鎮長、村長,但不屬於官職。

木瀆鎮的規模遠遠多於100戶,但也只有1位里正。

巡檢是巡檢司的主官。明代的巡檢司相當於後世的派出所,負責地方治安,但又有軍事效能,由地方衛所對你進行考核。

劉雲龍、錢師傅和其他幾個作頭也被黃東家請到了主桌上。

劉雲龍由於昨晚掉了一次河裡,不敢大口喝酒,只得坐在錢師傅邊上,一邊跟著錢師傅向東家祝酒,一邊聽著他們天南海北地聊天。

他們說著陝西、河南一帶鬧的災情和那裡的民亂;說著河北正在鬧的瘟疫,連蘇州城內的幾個名醫都被官府徵調過去治病了;說著前年建虜(明朝人對大清的稱呼)軍隊縱兵千里,深入濟南,如入無人之境;說著去年朝廷加徵的“練餉”。木瀆里正也說起了今年吳縣府派給木瀆鎮的稅賦額度,嘆氣說到,不知道今年的秋稅還能不能完成。

自張居正實施“一條鞭法”後,儘管貫徹的不徹底,大部分地區是“將賦歸於地”,但偏偏對蘇州是額外下派稅賦額度的,而且下派的稅賦額度一直很高,一個蘇州府繳納的賦稅比一個浙江省都多。

蘇州府下轄吳江、吳縣、長洲、常熟、崑山、太倉、嘉定、崇明,繳納的賦稅佔到全國的十分之一。蘇州、松江、常州、南京四地的賦稅佔到全國的四分之一。

明朝朝廷為啥對蘇州人如此苛刻,據說是朱元璋為了報復當年蘇州人支援張士誠的原因。

說起稅賦,巡檢吳鐵承說不知怎麼回事,我們蘇州府繳納了那麼多稅賦,竟然還沒完成朝廷下達的稅額,肯定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沒交稅。他說著說著,說起了去年冬建虜軍隊進攻寧遠,守軍竟然怯戰,僅有守將金國鳳率幾十名親兵與清軍激戰,矢盡力竭。他說道,數萬將士躲在城內,竟然眼睜睜看著主帥戰死,這樣的軍隊還能戰嗎?皇帝應該把守寧遠的千總、百總都殺了。

大家一聽百總的抱怨話後,連忙勸他別再多說,防止隔牆有耳,有人去告密對他不利。於是大家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直到賓客逐漸散去後,幫工開始收拾碗筷、桌椅。

接下來的幾天,木工在新房裡的活就是配合泥水匠安裝門框、窗框,為東家制作傢俱。由於是黃梅天,一會兒下雨,一會兒出太陽,而且新房子那邊比較零亂,以後泥水匠還要用紙筋粉牆、批白灰、鋪地磚、搭灶頭,因此錢師傅他們把製作傢俱的場所搬到老屋來了。

這次要給東家制作床、桌子、椅子、櫥櫃,東家還請了2個箍桶匠來製作腳桶、臉桶、馬桶等。因此,木工們在老屋裡又劈、刨、鑿、敲了十幾天,劉雲龍是實實在在地過了十幾天沒電燈、沒電視、沒手機、沒肥皂、沒牙刷牙膏、沒抽水馬桶日子,他沒裸睡的習慣,他覺得最不習慣的是脫了褲子就光屁股。

等到錢師傅他們幹完所有的木工活,已是五月二十八日了(公曆為一liu四零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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