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內城,平康道,巡撫院署。
梁仲道離開前堂,穿過儀門行過一條甬道,來到側院。
院內有一座假山,一環細小的溪水,蜿蜒貫穿於其中。院子靠右側立著座石亭,亭內石桌上擺著盤切好的蜜瓜。
一個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提起煎好的茶湯,倒進茶盞裡,一時間香氣四溢。
梁仲道坐到石桌旁,接過男子遞來的茶盞,閉上雙眼深吸了一氣,緊鎖的眉頭略略舒展一些。
“還在為近幾日的流言苦惱?”
中年男子身形中等,長相也平平無奇。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那雙頗為明亮的雙眼,毫無探索與攻擊性,充滿了理解與包容。不急不徐的溫和性情,加下平緩從容的語氣與頗富磁性的嗓音,極富親和力,莫名就讓人心情放鬆。
“涉及營私舞弊的河渠署總長、工造處司務等一干官吏,一押入察院便招供全部罪責,所收受的賄銀、田產,也已上交州庫。”
梁仲道喝了口茶,繼續道:“大合營造願上繳三百萬兩白銀,薛寅已帶人去秦家搬運。只是,秦合禮那隻老狐狸,將僱兇殺人等一干罪責,全都推到秦合重頭上。”
中年男子頷首道:“人既已死,定再重的罪名,亦是枉然。但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不忿、民怨積重,如此下去,事態恐難以控制。”
梁仲道頭痛地捏了捏眉心:“大合營造私自改動圖紙,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還縮減了近四成工程量,單是這些便足夠給他秦家定罪。怪只怪,仁宗當年賜給秦家的免罪銀券,若非謀逆危害社稷,皆不可定死罪、抄沒家產。”
中年男子當即輕聲提醒道:“大人慎言!”
梁仲道不耐煩地搖搖頭:“天高皇帝遠,本官都已被扔到這千里之外的偃州來了,說幾句怎麼了?”
秦家打探到的訊息不假,這位新任巡撫為人剛直、原則性過強,再加上心直口快,在京都官場上得罪了不少人。此番任偃州巡撫,表面看官階是升了,實則是被調離了京都這一政治核心區。
偃州官場上的官員們,見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尊一聲大人。但梁仲道心底很清楚,不過是表面功夫罷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貶出京都,除了被朝中黨派之爭所牽連,最大的原因還是出在自己身上。
可是,到了這把年紀,想轉變性情已是不可能。最重要的是,他也沒打算改。
做官,或求名或求利,亦有又以當又立想要名利雙收。而他梁仲道,求的只有一個,問心無愧。
中年男子啞然失笑,接過茶盞倒滿放到石桌上:“此案若不給秦家落實罪名,全城百姓必會對您這位新任巡撫心生不滿。不過,大人真正憂心的,並非這等名聲。而是,民生!”
梁仲道吐出一口濁氣,看向中年男子,苦笑道:“知我者,唯有若甫。”
男子名叫蕭遲,字若甫,乃是梁仲道的謀士。相識相伴二十載,彼此之間的情誼早就超越主僕,說是知已好友更為妥帖。
此番梁仲道被調離京都,蕭遲也沒有轉投他人門下,不遠千里相隨。
蕭遲輕嘆一氣道:“大人稟公執法,頂著城中各路官員、士族的擔保,依然將那秦合禮發落下獄。只是,無法判他一個斬立決。”
這幾日,巡撫大人頭髮都快愁白了。
秦家出事後,城中不少官員和士家大族的核心人物,紛紛登門。美其名曰拜見,實則是來替秦合禮求情的。
地頭蛇,盤根錯節,除了生意上有競爭的獨孤家,大多都與秦家有著利益往來。這些豪紳深諳一榮俱榮的道理,能力範圍內,總想著團結一致,保秦家一回。
另外,因為鄭迎松的關係,與梁仲道絕不可能走到一塊的鄭家,也沒來院署求情。
總之,院署的門檻都快被各路人馬磨禿嚕皮了。饒是如此,梁仲道也沒給誰半分薄面,頂著與世家大族割裂的巨大壓力,硬將秦家家主秦合禮送進了察院。
“免罪銀券又如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梁仲道氣惱道:“唐銀燕已攜所有罪證快馬送往京都,待工部查實,會同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定將秦家抄了,讓秦合禮那廝知我大啟並非法外之地。不容他一個區區豪紳,胡作非為!”
蕭遲頷首,爾後又眉頭輕蹙,搖頭道:“大合營造篡改圖紙,排水渠滲漏層數量遠遠不夠,且那水渠大多通向護城河。偃州多雨,山林密稠,如今已是八月,待到中下旬,便是秋雨頻繁之時。若雨量過大,護城河排放不及,外城必會遭水患。”
“可恨!”梁仲道一掌拍在石桌上,氣得老臉微微漲紅。
蕭遲將一塊溼布遞給梁仲道,示意他擦擦手,然後又遞了塊蜜瓜過去。
“僅半個月,此時改修排水渠,已然是來不及了。大人,若甫有一提議,解不了燃眉之急,但應能稍減水患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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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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