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皺著眉頭道:“母親大人,我不打算一輩子寄人籬下。這麼多年來,難道您還沒受夠麼?”
顧氏連忙左右四顧,生恐被人聽見。好在此刻已經是暮色四合,夕陽落了山,左近一無聲息,天空中已經星光乍現。
“莫要瞎說,徽兒,娘便是顧家的人,怎麼能叫寄人籬下?主家收容我們母子,已經是恩德。咱們不能說那樣的話。娘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主家那些小郎君們說了些難聽的話,你心裡不高興。但也不能說那樣的話。要記著人家的好,不要計較一些言語。要大度些才是。”顧氏低聲道。
李徽低頭沉吟片刻,開口道:“娘教誨的是,但是,這家塾孩兒不打算上了。孩兒明日便出去找事做。哪怕背柴抗包也可以。孩兒心意已決,請娘應允。”
顧氏有些無奈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想:你能做得了什麼事啊,外邊那些苦差事你也做不了啊,你是能背柴還是能擔擔?我的兒啊,你不知人世之艱難啊。
但這些話,自然是說不出口來,那會傷了兒子的自尊心。況且兒子是想分擔家中的擔子,這份心意是好的,也不能打擊他。說來說去,還是家境不好,怪只能怪自己。
顧氏心中又將一切責任歸咎於自己身上了。
晚飯端了上來,這頓飯吃的有些沉悶。顧氏心裡擔心兒子的想法,想著如何打消兒子的想法。而李徽卻神色自若,吃的很香甜,似乎已經決意要出去做苦力了。
但其實,李徽心裡明白,自己可做不了那些事情。
這兩天李徽已經想的很清楚了,東晉這個時代是個階級固化的時代,普通人很難有機會突破自己的命運。這裡沒有科舉制度,有的只是一種叫做‘九品中正制’的察舉制度。便是由朝廷任命的中正官負責選拔評定人才,加以任用。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但中正制度為世家大族所掌控,世家大族子弟優先選拔,這已經是公開的為所有人都預設的規則。所謂‘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便是這種情形的真實寫照。
李徽雖然在顧氏家塾之中讀書至今,但是這種讀書對顧氏主家子孫而言是有意義的,對自己而言並無任何實際的意義。自己一個外姓人,書讀得再好也是沒有機會進入仕途的。
李徽已經十七歲了,雖非達到弱冠成年的年紀,但其實已經被視為是成年男子。況且,李徽身體裡的靈魂已是二十六歲的成年男子,又有著比這個時代多了一千六百年的見聞和資歷,根本沒必要在家塾中浪費時間。
以自己目前的家境,似乎也沒有條件去做生意。李徽不是沒想過和讀過的穿越小說的主角一樣去造肥皂,造香水,開飯館什麼的,賺個盆滿缽滿。但顯然這是不現實的。
一來生計都困難,哪來的資本折騰。二來,這些玩意自己都不會,根本無從下手。早知要穿越的話,自己怎也要學幾門賺錢的手藝帶過來。可惜自己除了一些常識知識之外,自己在大學裡學的那些專業知識在這年頭毫無用處。
李徽想的很清楚,穿越到此的第一要務不是想當然的瞎折騰,而應該瞭解時代的規則,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並且想辦法利用這些規則。
所以,其實李徽並不像他說的那樣,似乎對顧家諸多不滿,而要離開顧家自己去闖蕩一番。相反,他的真實想法反而是要依靠顧家這棵大樹。在這裡,多少他和吳郡顧氏還是有些瓜葛的,但一旦離開顧家,那便什麼都不是了。
之所以和母親說要出去找事做,不過是為了讓母親同意他不再去家塾讀書的一個試探罷了。因為,李徽心裡明白,母親定是不肯讓自己出去做苦力的。這樣,自己便能和她商議一下接下來的事情了。
晚飯後,醜姑捧了碗筷去收拾,李徽為顧氏倒了一杯棗花茶陪她坐在桌旁。晚間暑氣消散,涼風習習。天上繁星點點,院子裡夏蟲唧唧鳴叫著。
幾隻螢火蟲在空中飛舞來去,振翅之時,明滅閃爍。李徽看著出神,後世除了小時候見過,其後便再沒有見過螢火蟲飛舞的情景了。
“徽兒,你若當真不肯去家塾讀書,娘也依著你。但是,出去做事是不成的。你身子從小便柔弱,做不得那些重事,傷了筋骨,累壞了身子那便不好了。你想讓娘天天擔心你麼?”顧氏將一口甜香的水緩緩嚥下,輕聲說道。
李徽轉過頭來道:“孩兒自然不願讓您擔心,但是孩兒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在家裡靠著娘做事養活。我必須得找事做。”
顧氏沉吟道:“要不這樣,明日我去求求主家。問問主家有無什麼差事適合我兒去做。哪怕是跑跑腿,當個跟班隨從,也是好的。總比在外邊做苦力要好。娘也能放心。”
李徽點頭道:“也好。”
顧氏輕嘆一聲,沉吟道:“不過,此事未必能成。主家肯不肯答應,娘也沒有把握。畢竟……畢竟……”
顧氏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李徽心裡卻明白她要說什麼。她雖然名義上是吳郡顧家之人,其實並不能左右什麼。吳郡顧家跟她其實沒有什麼關係。
“娘,不用有太多顧慮,試一試便是。成不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天無絕人之路,總是有辦法的。”李徽輕聲道。
顧氏微微點頭,心裡盤算著,既然要求,明日便去求主家二房二伯父顧謙。他還算和善,當年也是他發話留下自己母子在吳郡的。自己帶著四歲的徽兒回來的時候,主家許多人可是不同意的,要自己改嫁他人。或許這件事,二伯父顧謙能夠再幫自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