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空氣凝重,青丘使者任濤,一身素得刺眼的麻衣,鬚髮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襯得那張臉愈發枯槁。
“江澄楠,”任濤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視凡塵如草芥的漠然,“見我青丘使者,為何不跪?”
江澄楠身旁的江雨,只覺雙膝如同被冰錐刺穿,骨髓都要凍結,雙腿一軟便要癱跪下去。江澄楠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將她拽住,一股同樣強橫的靈力爆發,硬生生頂住了那股妖異威壓。
“使者此言差矣!若小女霜兒有幸得入青丘仙門,位列內門弟子,按古禮,我當為家眷,而非附庸奴僕!何跪之有?”
“呵…”任濤嘴角咧開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露出幾顆尖細發黃的牙齒,“你也說了,是‘如果’能進去。真以為你們江家祖墳冒的青煙,能燒個千年不絕?送進去一個江綺梅已是逆天改命,還想再送一個江霜?痴心妄想!”
“江綺梅”三字一出,江澄楠身體猛地一顫,寬大袖袍下的手瞬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使者…且拭目以待!”
任濤枯瘦的手指捻動著腕上一串由細小獸骨磨成的念珠,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咔噠聲,正欲再施壓,他那雙非人的綠瞳驟然收縮,猛地抬頭望向府邸上空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厚重鉛雲。
“哼!何方宵小,敢在老夫面前賣弄這等藏頭露尾的鬼蜮伎倆?!”任濤聲音陡然拔高,他枯爪般的右手猛地抬起,朝著雲層虛空一抓。
嗤啦——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巨大狐爪虛影撕裂空氣,帶著刺鼻的腥風悍然抓向那片看似尋常的雲層。爪影所過之處,留下五道冒著絲絲寒煙的軌跡,大有將天穹都撕開五口之勢。
“惑眾亂法,也敢拿出來顯擺?”
慘白狐爪虛影在觸及雲層的剎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它劇烈地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噪音。緊接著在任濤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足以抓碎山嶽的爪影,竟如同冰雪消融般,瞬息間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鉛灰色的雲層被一隻無形大手撥開,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浮現,踏空而立。
正是袁念。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的青色光暈,雙眸之中,青光湛然,熾盛得幾乎要掩蓋住身後那輪慘淡的冬日。
“任濤,”袁唸的聲音平靜無波,“多年不見,你還是這般…不堪入目。怪不得千年過去,依舊是個跑腿的賤役命。”
“陳昭?!”任濤如同白日見鬼,那張枯槁的老臉瞬間扭曲變形,尖細的破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不可能!你…你明明已經死了!形神俱滅!我親眼看著你被…被…”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渾濁的綠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怨毒“是了…是了!定是如此!赤闕的‘聖人’,原來也墮落到去學那些下三濫的邪修,行那奪舍續命的腌臢勾當?!呸!枉你當年還自詡清高!”他指著袁念,指尖都在顫抖。
袁念低頭,目光掃過自己這具年輕的軀體,嘴角勾起一抹似悲憫的弧度:“奪舍?此子乃我陳昭大道真傳,衣缽所繫,性命相托。怎麼,任老狗,你不服?”
下方江雨如遭雷擊,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他終於明白為何袁念能在短短十日內領悟那傳說中的聖人大道。原來他體內,竟藏著陳昭!
陳昭啊陳昭!你當真是逆天而行!一人身死道消,卻硬生生留下了一顆聖人心!還造出了袁念這樣一個行走的儒道至聖!這是何等的逆命之舉!
“那又如何?!”任濤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色厲內荏地咆哮,“你一個早就該爛透了的死人!一縷殘魂苟延殘喘!還想插手我青丘遴選內門弟子的大事不成?!做夢!”他猛地指向袁念,怨氣沖天:“就他媽是因為你!江綺梅才會在最後關頭叛出青丘,壞了老祖宗籌劃千年的天大好事!你現在又冒出來,還想幹什麼?!還想再毀一次嗎?!”
身體深處,袁唸的意識饒有興致地旁觀著這場千年恩怨的對峙,對陳昭心念傳音:“喲?聽這老狗吠得厲害。他好像真不知道江霜是你的種?青丘老祖算不出來?”
陳昭苦澀回應:“聖人心乃儒道至寶,亦是逆天之物。一旦自願剖出,便斬斷前塵,自成一格,無因無果。那老匹夫乃至青丘老祖,都只能窺見一片混沌,算不清霜兒的真正根腳。他們恐怕只當她是天賦異稟的江家女罷了。”
“當年我拼死帶綺梅逃出青丘,正是因為青丘不知她已懷有身孕。本想將霜兒藏於白鹿書院,遠離是非,以凡俗身份平安度過一生。奈何江澄楠這孽障執念太深!終究還是將她推向了這青丘虎口。天意…這便是天意弄人麼…”
“江綺梅,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陳昭的意識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是被這方天地殺死的。”
“因為她壞了我的孩子。懷了不該存於世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