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因人心之妄念而顯化。
香火越旺,信眾越痴,那虛無的“神位”便越高,附身者所能撬動的“神力”起點,自然也就越強。代價,便是自身魂魄,在每一次“扮演”中,都無可避免地被那冰冷的願力侵蝕一分,直至最終同化,徹底淪為承載神名的空殼。
“時辰到了,有勞師傅。”袁念深吸一口帶著濃重黴味的空氣,回頭看向已妝扮停當,身著素縞的歐陽婉秋。
歐陽婉秋抖了抖那慘白如紙的水袖,“這樣當真就能引來祂?確定還能回來?”
袁念沒有回答,只是猛地一跺腳!
咚!咚!咚!
三聲陰鑼,如同敲在黃泉的界碑之上,震得廟內灰塵簌簌而落!袁念身形陡然拔起,踏著陰森詭異的“倒踢魁星步”滑入那漫天飄灑的慘白紙錢之中。他手中勾魂牌高高擎起,那牌面上“天下太平”四個血字在昏暗光線下彷彿要滴出血來!
“唏——!”一聲淒厲如夜梟泣血的尖嘯撕裂寂靜!
“月落三更梆聲寒,白影幢幢過瓦簷!生人緊閉陰陽眼,無常到此——借香燃!”
西皮導板那撕裂般的調門驟然拔起,如同冤魂索命的哭嚎:
“鬼磷幽幽引黃泉路——哭喪棒挑著引魂幡!高帽兒歪斜覷財路,長舌一捲怨沖天!任你是,金鑾殿上蟒袍客,黃泉路口——也得給爺躬下身段!”
袁唸的唱腔層層拔高,帶著一種非人的的穿透力。牆壁上,那壁畫中的白無常,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兩點猩紅的光芒取代了空洞的眼珠,死死釘在袁念身上。祂嘴角那抹原本模糊的笑意,此刻清晰無比地向上咧開,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細密的尖牙。
恰在此時,歐陽婉秋的啜泣聲幽幽響起,袁念一個凌厲的旋身,慘白水袖如匹練般甩出,身形猛然定住,勾魂牌直指壁畫。
“咦?何方冤魂啼血,哭得爺舌根兒發麻,心尖兒打顫!”他聲音陡然拔尖,“東南角上,怨氣沖霄漢!吊死鬼見了都繞三匝,野狐精瞅著也打顫!待爺翻開這——”他虛手向空中一抓!
嘩啦!
一本通體漆黑的厚重簿冊,竟憑空出現,重重落入袁念掌中!簿冊封皮上,三個扭曲的暗金色古篆若隱若現——《無常簿》!原來是壁上那白無常看得興起,竟將這索命勾魂的簿子,隔空拋了下來!
袁念翻開簿頁,手指劃過一行行流淌著暗紅色澤的名字,“嗬!陳門柳氏,陽壽當盡八十八載!怎地今夜魂燈飄搖,命懸一線?”
他猛地抬頭,面具下的目光斜睨虛空,“爾那判官筆頭莫亂點!城隍殿前,白爺今日也要掀了你的桌案!”他戟指怒喝,“說什麼‘閻王註定三更死’?分明是,惡鬼篡了生死簿,魍魎汙了奈何川!”
牆壁上那幅巨大的白無常壁畫劇烈震顫,斑駁的彩繪如同朽壞的面板般大片剝落,一道高達數丈散發著滔天陰煞之氣的慘白虛影,自那剝落的牆壁中一步踏出!
祂無聲矗立在袁念身後,袁念臉上那張白紙面具,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種冰冷刺骨的釉色,面具下原本屬於袁唸的雙眼位置,只剩下兩點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
一個足以震碎凡人耳膜、蘊含著無盡怨毒與暴戾的炸音,轟然炸響在破廟的每一個角落:“今日裡,白爺偏要倒著行!管他什麼天條地規——!”
“把這枉死的冤魂——活生生!塞!回!陽!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