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體由切割整齊的石塊砌成,牆基深厚,顯然是按照軍事標準來建造的。
牆內外,數十名沒穿上衣的人類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他們喊著統一的號子,搬運石塊,攪拌泥漿,沒有一個是懶散懈怠的模樣。
最讓矮人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充當苦力的領民,臉上並沒有被壓榨的麻木與愁苦,反而洋溢著一種……一種充滿希望的幹勁。
波林的心,又沉了一分。
當他們的車隊緩緩駛入長風鎮的鎮門時,那種震撼,瞬間變成了驚駭。
鎮內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們對人類聚落的所有認知。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記憶中那撲面而來的、混合著屎尿與腐爛垃圾的惡臭。
空氣中,只飄蕩著木屑的清香、食物的香氣,以及一絲從遠處鐵匠鋪傳來的、他們無比熟悉的煤炭燃燒的味道。
沒有髒汙的臭水溝。
鎮子的主幹道,竟然是用青色的石板鋪就的!
石板路面乾淨得甚至能倒映出天空的雲彩,兩側同樣建有完善的排水系統,汙水透過暗渠被引向鎮外。
沒有隨處可見的排洩物。
更沒有光天化日之下,隨時褪下褲子就地解決的農奴。
街道上,行人往來不絕,每個人都穿著乾淨整潔的衣物,哪怕上面打著補丁,也洗得發白。
他們的臉上,帶著從容而自信的神情,看到矮人車隊,也只是投來好奇的目光,而非畏懼或諂媚。
路邊,幾名孩童在嬉笑打鬧,他們的笑聲清脆響亮,充滿了活力。
一名婦女提著籃子從一家麵包店走出,籃子裡裝著冒著熱氣的黑麥麵包。
不遠處,一家酒館的招牌下,幾名結束了工作的傭兵正在大聲說笑,暢飲著麥酒。
一切都是那麼的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這哪裡是人類的邊境小鎮?
這分明是一座……
一座連矮人王國的許多城鎮,在整潔與秩序上都有所不及的奇蹟之地!
“矮人之神在上……”
格倫那張粗獷的臉,此刻寫滿了呆滯,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道:“我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這裡是人類的王都嗎?”
“不……王都我去過,比這裡大,但……沒這裡乾淨。”
索林的聲音也有些乾澀,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建築。
那些房屋,無論是民居還是店鋪,都規劃得整整齊齊,風格統一,顯然是經過統一的設計和建造。
這背後所代表的執行力和組織力,讓同為能工巧匠的矮人感到心驚。
矮人首領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他指著不遠處一個掛著“公共廁所”牌子的小房子,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是什麼?”
波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懂了那上面的通用語。
公共廁所。
一個將排洩問題進行集中管理的設施。
這個概念,簡單,卻又無比超前。
它意味著這個鎮子的管理者,已經擁有了超越這個時代的公共衛生意識。
波林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從心底升起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那個叫李昂的年輕人,那份平靜與自信的來源。
一個能在短短時間內,將一個邊境小鎮,改造成如此繁榮、有序、乾淨的領地的統治者……
一個能讓治下的領民,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充滿希望與幹勁的領主……
他所擁有的,絕不僅僅是野心。
他擁有的是一套完整的、高效的、遠超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治理理念和執行手段。
這樣的人,會在乎區區一批矮人鍛造的制式裝備嗎?
或許會在乎,但絕不會為此賭上自己的利益和尊嚴。
他之前的那些手段,那些基於“人類領主貪婪短視”這一前提的傲慢與恫嚇,在那位人類領主的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人家根本不在同一個層面上思考問題。
當他還停留在用裝備換勞動力的原始交易時,李昂已經在經營一個能夠源源不斷產生財富、凝聚人心的強大領地。
勞動力?
看看這滿街健康、充滿活力的領民吧!
只要李昂願意,他隨時可以動員起一支數量龐大、士氣高昂的民兵隊伍。
矮人那點所謂的“巨大缺口”,在這樣一位領主面前,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難題。
“我們……錯了……”
波林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他看著眼前這片繁華的景象,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從山裡出來的土包子。
“錯得離譜。”
現在,急的不是李昂。
而是他,是急需勞動力的矮人王國。
那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將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他,卻對自己的對手,一無所知。
……
紅日西斜。
結束了一天忙碌的福伯,在書房見到了正在閉目冥想的李昂。
他很識趣地垂手立在一旁,氣息平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以免打擾到自家少爺。
書房內光線柔和,壁爐裡的火焰靜靜跳動,將牆壁上的影子拉得細長。
不知過了多久,李昂悠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對黑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深邃而平靜,彷彿能洞悉一切。
“福伯。”
李昂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那些矮人,有什麼動靜嗎?”
福伯恭敬地躬身,沉穩回答道:“回少爺,他們進鎮之後,先是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隨後,七名矮人便在鎮子裡逛了數圈。”
“他們的表情……據我們的人觀察,非常震驚。”
“現在,他們一行矮人正在‘長久之風’酒館裡喝酒,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離開。”
李昂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一切,盡在掌握。
“知道了。”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派人繼續盯著,不必靠得太近,記錄下他們接觸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即可。”
“是,少爺。”
福伯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