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安靜地立於李昂身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這無聲的從容,與矮人們肉眼可見的急切,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對比。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
最終,還是波林沉不住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急迫,但那粗獷的嗓音裡依然帶著絲絲顫抖。
“李昂子爵,我們……我們又見面了。”
“波林使者。”
李昂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說要‘好好談談’,我來了。”
“現在,你可以說了”
波林被這直接的態度噎了一下,準備好的一套客套說辭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子爵大人,關於那批勞……工的歸屬問題,我們鐵爐堡願意展現出更大的誠意。”
他刻意將“奴隸”換成了“勞工”,這已經是某種程度的讓步。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在這兩天裡,從生活在長風鎮的居民口中得知的稱呼並不是“奴隸”,而是“勞動工人”。
“我們願意將價格,從每千人換十套裝備,提升到……十五套!”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胸膛明顯地挺了挺,彷彿這是一個天大的恩賜。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是底線中的底線。
然而,李昂聽完,只是端起侍女剛剛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熱氣,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波林使者,我想你誤會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會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你們做什麼‘奴隸貿易’。”
“什麼?”
波林愣住了,他身後的矮人們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溫妮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冷哼道:
“你們矮人的耳朵是不是和你們的腦子一樣,塞滿了礦渣?”
“我兄長的意思是,長風領從不販賣人口。”
這話雖然刺耳,卻精準地傳達了李昂的態度。
波林臉色漲紅,鬍子都氣得微微發抖。
“不賣?那你這兩天是在消遣我們嗎!”
“消遣你們?不,我只是在給你們時間,讓你們冷靜下來,聽懂我的話。”
李昂終於放下茶杯,目光如電,直視著波林。
“我再說一遍,長風領的子民,哪怕是戰俘,也絕非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
“我的領地,不容許‘奴隸貿易’這種骯髒的詞彙存在。”
李昂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番義正詞嚴的話,讓矮人們一時間都有些發懵。
他們想不通,這個人類領主明明昨天還在和他們討價還價,怎麼今天突然就變得如此“高尚”了?
波林的腦子飛速運轉,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你想要更多!李昂子爵,做人不能太貪婪!十五套裝備,已經是……”
李昂打斷了他:“你先別急,波林使者。”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慾望與盤算。
“我想要的,不是你們的幾十套裝備。”
李昂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沉重的鐵錘,敲在了波林的心上。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波林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耐心已經瀕臨極限。
“我想要的是一條源源不斷、活水長流的溪流,而不是一桶喝完就沒了的死水。”
李昂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個節拍都彷彿踩在了矮人們焦躁的心跳上。
波林眉頭緊鎖,濃密的鬍鬚下,嘴唇囁嚅著,顯然沒能第一時間理解這個比喻。
“溪流……死水?”
“很簡單。”李昂換上了一種更通俗的說法,“你們鐵爐堡需要勞動力去開採礦石,對嗎?”
波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這裡有奴隸,還有領地裡一些願意外出務工換取高額報酬的自由民,他們是充足的勞動力來源。”
“但是,”李昂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們不是貨物,不能被‘買斷’。他們的人身自由,屬於他們自己,也屬於長風領。”
波林越聽越糊塗,感覺自己被這個年輕的人類子爵繞了進去。
“不買斷……那我們怎麼用?”
“勞務派遣。”李昂終於丟擲了他真正的方案,“一個你們從未聽過,但對我們雙方都有巨大利益的全新制度。”
溫妮和一旁的福伯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而李昂適時地解釋道:
“簡單來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將工人‘派遣’到你們矮人王國工作,而不是將整個人‘賣’給你們。”
“這些工人,有固定的工作期限,比如一個翠象之月,一個荼象之月,或是一年、兩年……而且在此期間,他們為你們工作,遵守你們制定的正常的規矩。”
“作為回報,你們需要支付他們的勞動報酬。這報酬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以薪水的形式直接支付給工人自己,另一部分則是作為管理與派遣費用,支付給長風領。”
“期限一到,他們可以選擇帶著從你們那邊賺取的財富返回長風領,也可以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選擇續約。”
“而我們到時候會再派遣新的一批工人過去,形成一個良性迴圈。”
李昂的解釋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讓原本一頭霧水的波林逐漸聽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可明白歸明白,他內心的困惑卻更深了。
“這、這聽起來……比買奴隸麻煩多了!”波林忍不住說道,“我們不僅要付錢給他們,還要付錢給你?還要管他們來來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