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朔風裹挾著低沉婉轉的海螺聲穿透了原野,從北面清晰的傳來。
伴隨著中軍的號令,明黃色的織金龍纛迎風揚起,旗面在風中獵獵捲動,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繼而,四面八方相繼響起一片旗號響應之聲。
清軍各旗、各營的令旗依次升起。
清軍的陣線之上,藍、紅、白、黃、黑五色的旌旗依序而動。
整條陣線上旌旗翻滾,旗浪層層推進,自中軍向兩翼擴散,在地平線上連成一片洶湧的旗浪。
兵甲反射的陽光不斷閃爍,刺入眼中,彷彿地表之上忽然亮起無數寒星。
從陣間間隙向後望去,可見更多軍陣肅立其後,縱深重重,殺機暗藏。
整個清軍陣線官兵肅然挺立,寂靜無聲。
即便遠在四里之外,那股凝聚不散的肅殺之氣,仍撲面壓來。
陳望的雙目微眯,凝神靜氣。
在黃臺吉所領導之下的清軍。
無疑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強軍。
清廷所行的八旗制度,本質上是一套以旗統人、兵民合一、軍政一體的組織體系。
它將所有人戶編入各旗,戰時為兵,平日生產,建立起一套高效而殘酷的戰爭機器。
嚴明的等級與賞罰制度,則確保了這支軍隊在戰場上絕對的服從性與強大的凝聚力。
清朝和元朝,都是少數民族建立起來的政權。
但是兩者之間,卻是有著最為本質的區別。
在成吉思汗統一蒙古,橫掃天下之前。
蒙古諸部實際上已經繼承了昔日草原諸多帝國的文化、政治、軍事上的遺產,他們實際上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政權。
忽必烈入主中原,開國建元,建立起來的元朝,實際上與中國曆代的大一統王朝本質上區別並不大。
而清朝則不同。
他們從從刀耕火種的漁獵社會,一躍上千年的時光。
努爾哈赤建立的後金政權脫胎於建州女真部落聯盟。
一直以來他們仍延續著傳統的農奴制經濟模式,自身農業生產水平極端單薄,政治架構與社會組織形式亦保留著鮮明的部落血緣特徵。
無論是在政治結構,還是社會文化制度等方面都非常落後。
昔日的金國,並沒有留下多少像樣的遺產。
成化犁庭,更是讓他們雪上加霜。
哪怕是黃臺吉在繼位之後不斷的改革,不斷的銳意進取。
但是嚴格來說,這個時候的清國,仍然並非是一個封建政權。
清廷所行的八旗制度,本質上只是軍事氏族統帥下的半奴隸制結構。
在取得全國政權後,清廷依靠軍事力量確立了統治,並推行了諸如“旗民分治”等具有區別性待遇的政策。
儘管其在政治體制上大體沿襲了中原傳統的中央集權模式,並在表面上維持了與歷代王朝相似的治理結構,但是實際上。
清國,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封建王朝。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在數千年來,中國一直走在時代的前沿。
哪怕是明末,因為地域的原因,因為政治的原因,沒有跟上大航海時代的風口。
在那個時候明明已經腐朽不堪的明帝國,仍然在一步一步的向前行進。
而在清末之時,明明各式各樣的先進技術就放在明面之上。
清國卻是虛度了兩百多年的時間,緊閉著國門,最終發展成了一個羸弱愚昧的怪胎。
哪怕是國門叩破,京師淪陷,清國卻仍然沒有發生多少的改變。
它實際上,也沒有辦法改變。
因為變革,意味著統治的結束。
但是。
這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近代還有很遠。
在這個時期。
在黃臺吉領導之下的清國。
他們所走的道路,正是最恰恰適合於清國的道路。
清國,在這個時代,最幸運的一件事。
不是天災使得明朝苦不堪言。
也不是黨爭使得大明內耗嚴重。
更不是內患使得明帝國衰弱無比。
而是他們出了一位雄主。
沒有黃臺吉。
清廷,永遠都只會是一個割據政權,如同千年以來,關外的一個普通的遊牧割據政權。
雖然黃臺吉在歷史上,從未攻下明朝的京師,從未真正的佔據關內。
但是正是因為黃臺吉,才使得清國在明朝大廈倒塌之時,積蓄了入主中原的力量。
陳望緊握著望臺的欄杆。
他的手正不自覺的輕微的顫抖著。
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積壓在他的心頭。
天下的命運,此刻,正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上。
難言的憤慨之情從陳望的心底深處緩緩的升起。
那股情緒並不是屬於他,而是潛在在心底的深處刻骨銘心的痛楚。
屬於這副身軀原先的記憶而衍生出來的情緒,
“遼東!遼東!”
親族家眷被殘殺,世世代代所居住的地方被佔領。
火光中的家宅、慘死的親族、世代耕耘的土地在鐵蹄下淪陷。
被迫離開故土、一路顛沛至廣寧的萬般屈辱,如同尖銳的碎片一般,驟然刺入陳望的腦海。
那份恨意,那份怒火,如此熾烈,灼得陳望的喉間發燙。
迎著凜冽的朔風,感受著身軀傳來的寒意,陳望沙啞著聲音,緩緩道。
“應旗。”
心底之中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被他盡數壓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作為一軍的主將,他必須要保持著一刻清晰的頭腦。
靖南軍中軍望臺之上,赤紅色的大纛在風中搖曳。
高亢的天鵝音隨之沖霄而起,並迅速蔓延至整個戰線。
自西側八蜡鋪至東端橋河集,連綿近十里的戰線上,成千上萬面赤色旗幟次第升起。
地平線上霎時間只見一片耀眼的鮮紅。
而這一切。
也被此時正居於前陣的黃臺吉盡收於眼底。
黃臺吉騎乘在戰馬,他的面色潮紅,神情疲憊。
他的心中存在的不安以及身體上的不適,此時全都已經被他壓在心底。
多年征戰磨練出的堅定意志,讓他在這樣的場景之下仍然保持著鎮定。
黃臺吉緩緩的舉起了右手。
辰初正刻。(7:00)
清軍出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