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陛下那番關於軍事改革和情報體系的論述,在他聽來,就是一張張需要立刻去完成的任務清單。
培養軍官?好!
首先得有個地方。
哪個地方合適呢?曹磊的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洛陽周邊的地圖。
北郊?皇家獵場,地勢不夠開闊,且離居民區太近,不便大規模操練。
若第一批只培養二百軍官,或可擠一擠,但恐不夠用。
東郊!對,東郊有塊地,原是前朝廢棄的官窯,地方夠大,地勢平坦,周圍也無住戶。
別說五百人,就是一千人也能放開手腳……嗯,明日就派人實地勘察。
還有陛下提到的情報體系,雖只是粗略提了幾句,什麼“滲透”、“分析”、“反間”,但曹磊憑著敏銳的政治嗅覺,已然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博大精深。
這絕不僅僅是派幾個探子打探訊息那麼簡單,這是一門關於資訊、人性和權謀的大學問。
這套體系一旦建立起來,大魏的眼睛和耳朵就能遍佈天下,朝堂之上,陛下便能洞察一切,運籌帷幄。
不行,此事太重要,得馬上再找陛下,好好地、深入地討教一番……
殿內的沉默終於被打破。
李休篆整理了一下思緒,躬身一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憂慮:“陛下,您的雄才大略,臣等望塵莫及。只是……您方才說的,要統計住戶,詳細到鄉、到村,此事恐怕阻力極大。”
他抬起頭,看著元修年輕卻深邃的眼睛,續道:
“陛下明鑑,自我朝漢化已久,鄉野之地,實則皆由地方鄉紳治理。朝廷政令,到了縣一級便難以深入。賦稅徵收,皆有里長與當地鄉紳大族把持。鄉村百姓,多是他們同宗同族,聚族而居,短則百年,長則數百年,早已是鐵板一塊。要讓他們拋棄宗族,聽從朝廷官吏,將自家田產、人口一一上報,這……恐怕難於登天。”
李休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方才火熱的氣氛上。
獨孤信和曹磊也從各自的思索中回過神來,臉上露出凝重之色。
元修聽完,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或沮喪!
他那雙幽深的眸子,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僅僅幾秒鐘後,便平靜地開口了。
“休篆,你說的這些,朕都明白。”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洞悉一切的自信,“我們要推行新政,切不可生搬硬套,要因地制宜,更要懂得動腦子。”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三人,“朕知道,此制度會觸動他們的利益,直接推行,必然抱團抵抗。所以,我們要學會分化他們,先從最好下手的開刀。”
元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比如,有些鄉村鄉紳,在爾朱氏專權之時,曾與他們眉來眼去,甚至暗中資助。這樣的鄉紳,就算現在迫於形勢轉投我大魏,其心也未必真誠。我們就從這些人裡,挑選幾個最典型的,作為推行新政的突破口!”
“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宣講新政好處,而是成立一個專案組,去查!去找出他們當年資助爾朱氏,或做過其他有損我大魏利益的實證,先以雷霆手段,給他們定罪!”
這話一出,李休篆三人心中皆是一凜。
只聽元修續道:
“將主犯拿下,家產充公。然後,我們再在這片土地上,推行戶籍統計與徵兵制。當地百姓失去了鄉紳的庇護與壓榨,我們便給他們新的出路。選拔青壯入伍,頒佈五戶一兵的軍制。我們要讓周圍所有村落都親眼看到,跟著大魏走,背棄那些舊鄉紳,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就叫‘千金買馬骨’!只要周圍村民看到了這巨大好處,人人都想成為大魏兵,到時候,人心所向,就非區區幾個鄉紳能夠阻擋。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當全村、乃至全鄉的百姓都渴望這條‘財路’時,哪個鄉紳還敢站出來阻擋?他擋的不是朝廷,而是所有人的活路!”
一番話說完,殿內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不再是憂慮,而是徹徹底底的震撼!
李休篆和曹磊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狂喜。
他們本以為陛下只是提出了一個高屋建瓴的理論框架,卻沒想到,陛下連如何撬開這堅硬外殼的第一步,都設想得如此精妙、狠辣,又如此有效!
這已非空談理論,而是不拘一格、直指要害的陽謀與權術!
“妙啊!陛下此策,釜底抽薪,實在是妙絕!”
李休篆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猛地轉向身後的內侍騰靖,急切招呼:“騰監,快!快取紙筆來!陛下金玉之言,一字一句都關乎國運,我必須要記下來!”
騰靖早已被這君臣間的對話驚得呆住,聞言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是,小跑著去準備文房四寶。
獨孤信雖也被元修這番政治手腕折服,但心中最關切的,依然是軍隊。
他的擔憂更具體,也更細緻:“陛下,臣還是對軍官的培養細則,心中無底。指定這些條條框框,臣……不知何處下手。”
他是實話,讓他衝鋒陷陣、排兵佈陣,他在行。
可讓他去編寫教學大綱,規定軍官日常行為準則,他就有些抓瞎了。
元修聞言,溫和地笑了笑,似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而描述一些極其具體的場景,把他前世軍校中的規章制度精華結合當世環境,直接搬了出來。
“信之,你聽好。朕所設想的軍官營,規矩必須森嚴。比如,每日卯時聞雞起舞,集體出操。辰時集體用膳。巳時至午時,學習輿圖與算術。未時,學習兵法理論。申時,進行沙盤推演。酉時,總結一日所得,書寫心得。戌時集體用膳,亥時準時熄燈。無號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不得私自飲酒!”
元修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他繼續道:“何時起床,何時睡覺,皆以號令為準。吃飯時,所有人必須在飯堂列隊,聞令才能入座,聞令方能動筷。食不言,寢不語!”
獨孤信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規定太瑣碎,太死板了。
忍不住打斷道:“陛下,他們……畢竟是軍官,是將領,不是普通大頭兵。如此約束,會不會太過死板了?尤其是……為何吃飯前還要喊口號,還要一起進食?我們軍中,餓了累了,都是隨便找個地方,抓起乾糧就吃了,從未有過這般講究。”
元修的表情變得異常認真,直視獨孤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信之,你錯了。正因為他們是軍官,才要如此!你想讓軍官絕對聽話,只靠軍令是不夠的。軍令是強制性的,而朕這些措施,是要將‘令行禁止’這四個字,潛移默化地植入到他們每一個人的骨子裡、腦子裡,讓服從成為一種本能,一種習慣!”
“當一個人在吃飯、睡覺、走路這些最基本的生活細節上,都習慣了聽從號令,那麼在戰場上,面對生死一線的軍令時,他就絕不會有片刻的猶豫!而且,將來他們還要拿著這些指導思想,去指揮手下計程車兵。他們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去要求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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