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調隊的手電筒光柱劃破昏暗,在豬圈的木柵欄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
周婷蹲在石槽前,鑷子夾起一小片發黴的飼料,放進無菌取樣袋。
“他們宰殺後的豬存放在哪裡?”她轉頭問跟在身後的王前進,聲音在防護口罩裡顯得悶悶的。
“大部分病豬肉在廚房冰櫃裡。”王前進用腳尖點了點地,防水靴踩在豬糞上發出咕嘰聲,“但根據高小杉他母親的說法,他們只殺了一頭豬,剩下的兩頭實際賣給生豬販子黃財。”
周婷對冰櫃裡的豬肉進行了取樣,但這些豬肉在冰凍前已經被仔細洗過,有的甚至還用開水燙過,對檢測結果有影響。
“冰櫃裡只有豬肉,其他部分呢?尤其是內臟。”
王前進指向高小杉家後院方向,“根據高小杉母親說,埋在了後山竹林,你們疾控要去取樣嗎?”
“嗯,最好能採集一份。”
王前進拿著鐵鍬在前面帶路,循著滴落的血跡,一路找到後山竹林。
在一片竹林間,有明顯泥土新近翻動過的痕跡。
“應該就是這裡了。”王前進用鐵鍬挖開表面的泥土。
高小杉當時埋豬內臟時,只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如今再挖開也很容易。
伴著腐爛的氣息,一團混著泥土的皮毛爛肉出現眾人眼前。
王前進屏住呼吸,“都這樣了,還有用嗎?”
“有用。”周婷是縣疾控中心流調組的組長,大大小小的現場調查也參加過不少,對眼前這種標本腐爛程度已經習以為常。
從一堆腐爛的皮毛內臟中,周婷選著相對汙染較少,又相對典型的部位進行採集。
將最後一份標本裝進取樣袋後,周婷說:“這些內臟很可能又傳染性,要深埋消毒處理,還有高小杉家裡冰櫃裡的肉,也要處理,已經被埋的內臟還好說,冰箱裡的肉,要說服家屬處理,可能有些困難。”
王前進主動攬下任務,“我來處理,之前做畜類養殖健康宣貫時,跟高家村的村委會都熟悉,有他們幫忙,再加上近期發生的事,應該沒問題。”
縣疾控中心的流調小隊帶著樣本返回疾控中心,當地縣疾控中心沒有相應的檢測試劑,標本又被送到市疾控中心。
送走縣疾控中心的調查組,王前進主動跟高小杉的母親聊天。
“大妹子,節哀。”王前進摘下口罩,露出被勒出紅痕的臉。
高小杉他娘坐在堂屋門檻上,懷裡抱著件沾滿血跡的圍裙,神色悲傷。
王前進蹲下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死亡證明。紙張在晨光裡簌簌作響,高小杉的名字赫然在列,診斷欄裡填著“急性出血熱綜合徵”。
“這是縣醫院開的死亡證明。”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目光落在牆角的冰櫃上。霜花在鐵皮上凝成詭異的紋路。宰殺病豬得到的豬肉就冰凍在這個冰櫃裡。
高小杉他娘突然站起來,圍裙上的血跡在牆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這是小杉用命換的!”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門軸,手指摳進冰櫃把手,“他爹走得早,就指望這三頭豬攢錢給老二娶媳婦……”
王前進摸出煙盒,卻發現手指在發抖。“這些肉賣出去,要死人的。”他撕開一包消毒溼巾,仔細擦拭著冰櫃表面,“小杉和大山,就是前車之鑑。”
堂屋突然陷入死寂。高小杉他娘盯著牆上的年畫,財神爺的笑容在晨光裡泛著慘白。王前進聽見冰櫃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無數病毒在低溫下蠢蠢欲動。
王前進起身戴上橡膠手套,“我讓人拉生石灰來,咱按老規矩,深埋。”
高小杉他孃的肩膀突然垮下來。她鬆開冰櫃把手,眼淚無聲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