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楚仔細地蓋上桶蓋,鬢邊的木槿花沾著晨露,顯得格外清新。李喬檢查著車胎,湯陽和李炎合力將最後幾個裝著一次性碗筷和蘸料的箱子塞進車斗。錢樹森則抱著一大卷紅色的、寫著“致敬抗疫英雄”的簡易橫幅。
“都齊了!”張楚楚直起腰,臉上帶著一絲熬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期待,“走吧!趁熱送過去!”
三輪車發動,引擎發出熟悉的、略顯沉悶的突突聲,載著滿滿的心意和年輕人的朝氣,碾過溼漉漉的鵝卵石小路,駛向鎮子東頭的隔離點。銅鈴鐺在晨風中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他們剛消失在巷口拐角,民宿二樓西側一扇窗戶的窗簾被無聲地掀開一角。
林薇那張妝容精緻、毫無倦意的臉出現在縫隙後。她眼神銳利如鷹,嘴角噙著一絲捕捉到獵物的興奮笑意。她迅速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擁有超長焦鏡頭的專業相機,對準了三輪車遠去的方向,熟練而無聲地調整著焦距。
“暖心餃子,送抵前線。”她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按在快門上,“多好的標題,多好的畫面。”
她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溜出民宿,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敏捷地利用街角的房屋、晾曬的藍印花布甚至路邊的樹叢作為掩護,鏡頭始終牢牢鎖定著前方那輛滿載溫情的三輪車和車上的年輕人。快門聲在她手中化為微不可聞的、捕捉瞬間的利器。
朱曉路幾乎是同時跟出來的。他遠遠墜在林薇身後,看著她那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利落衝鋒衣,看著她專注偷拍的背影,看著她為了尋找最佳角度時而蹲下時而側身的樣子。一股強烈的厭惡和擔憂再次湧上心頭。這女人為了流量,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加快腳步,在接近隔離點外圍那條相對僻靜、兩旁堆著些建築廢料的臨時通道時,追上了林薇。
“林薇!”朱曉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薇正半蹲在一個廢棄沙堆後,鏡頭對準了前方——隔離點那扇冷冰冰的鐵柵欄門外,張楚楚和李喬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將保溫桶抬下車,跟門口穿著防護服、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保安交涉著。她猛地回頭,看到朱曉路,臉上閃過一絲被打擾的慍怒,隨即又化為那種職業性的、帶著點嘲弄的笑容。
“喲,朱大記者,早啊。怎麼,又來監督工作了?”她晃了晃手裡的相機,鏡頭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朱曉路沒理會她的嘲諷,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收手吧。這裡不是你玩流量遊戲的地方。你拍的那些東西發出去,除了煽動恐慌,吸引眼球,還有什麼用?你以為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會眼睜睜看著你瞎攪和?”
“暗處的人?”林薇嗤笑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衝鋒衣下襬蹭到的灰,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充滿了對所謂“內幕”的渴望,“朱曉路,別嚇唬人。什麼暗處的人?不就是你們這些怕擔責任、怕丟烏紗帽的,想把事情捂著嗎?我這是在行使媒體的監督權!讓陽光照進來!”她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看看這鐵柵欄!看看這防護服!看看這些年輕人送來的餃子!這就是最真實的一線!老百姓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有權知道危險在哪裡!”
“真實?”朱曉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憤怒,他上前一步,逼近林薇,“你所謂的真實,就是不顧後果地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然後讓所有人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下嗎?你根本不知道你惹到的是什麼!那輛黑色的摩托車……”
“夠了!”林薇厲聲打斷他,臉上那點職業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反覆警告激起的逆反和不耐煩,“又是那輛神出鬼沒的摩托車!朱曉路,你是不是被嚇出被害妄想症了?疑神疑鬼!少拿這套來唬我!我的安全,不用你操心!我的鏡頭,只對真相負責!”她說著,利落地將相機塞回揹包,拉上拉鍊,動作帶著一股決絕。
她不再看朱曉路,轉身就要離開這條堆滿廢料的僻靜通道,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像是要急切地逃離朱曉路帶來的“晦氣”。
朱曉路看著她那固執而傲慢的背影,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最後警告道:“好自為之!希望你別後悔!”
林薇頭也不回,只是揚起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她的身影即將拐出通道口,融入外面稍顯明亮的主路。
就在這一剎那——
一陣低沉、壓抑、如同困獸在喉間滾動咆哮般的引擎轟鳴聲,毫無徵兆地、極其清晰地,從通道口外面那條與之垂直的、更狹窄幽深的小巷深處,猛地傳了過來!
那聲音如此熟悉!如此冰冷!帶著一種令人血液瞬間凝固的黏膩感和壓迫感!
林薇的腳步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釘在原地!她臉上的傲慢和不耐煩瞬間凍結,化為一片驚愕的空白,瞳孔驟然放大!
朱曉路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那條昏暗的小巷口,一輛半舊的黑色摩托車如同從地底鑽出的幽靈,靜靜地停在那裡。騎車人依舊戴著那個遮住整張臉的全覆式深色頭盔,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摩托車沒有開燈,車身在巷口透進的微弱天光下,勾勒出冰冷而沉默的輪廓。車頭,正對著通道口,也正對著僵立在原地的林薇。
引擎維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低沉怠速,突、突、突……那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扭曲,如同一聲聲緩慢而沉重的、敲在心臟上的鼓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凍結。林薇臉上血色盡褪,剛才還揮舞著要驅趕“晦氣”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著捂住自己的嘴,那雙寫滿驚愕的眼睛裡,終於清晰地映出了恐懼的影子。
林薇意識到,朱曉路剛才說的竟是真的。
朱曉路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看著那輛沉默的、散發著冰冷威脅的摩托,看著林薇僵硬的背影,看著那深色頭盔下無法窺視的面孔。巷口的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打著旋,掠過摩托車的輪轂,也掠過林薇微微顫抖的褲腳。
那兩點藏在巷口陰影裡的摩托車尾燈,在死寂中,倏地閃了兩下,如同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猩紅的獸瞳,充滿挑釁地瞪著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