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勇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嗚咽,臉色瞬間灰敗下去,身體晃了晃,幾乎又要癱倒。三年前的恐懼和絕望,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
王前進盯著那條刺目的暗紅條帶,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瞳孔驟然收縮。他腮幫子的肌肉猛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直線。沒有驚呼,沒有慌亂。只有一股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氣,從他心底最深處洶湧地瀰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三年了,這蟄伏在陰影裡的魔鬼,果然又探出了它致命的獠牙!李主任的話,又一次重重地砸在他的神經上。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過豬圈低矮的門洞,看向外面灰濛濛的雨幕,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準備拼死一搏的頭狼。他一把扯下防護面罩,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令,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大勇!封門!離遠點!誰也不準靠近!”他一邊吼著,一邊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地按下快捷鍵,“我是五彩鎮王前進!高家村發現2型豬鏈球菌病例!請求立即啟動三級響應!無害化處置小組!封鎖!消毒!立刻支援!”他的聲音在雨聲中如同沉悶的號角,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回應。王前進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又撥通另一個號碼,語速更快:“周婷!高家村高大勇家!豬!鏈球菌2型!快檢陽了!我這邊要排查高家村所有散養戶!一頭豬都不能漏!麻煩疾控中心排查有發熱的、身上長瘀點的村民!”
放下電話,王前進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豬臊、血腥和雨水泥土的氣息冰冷地灌入肺腑。他不再看高大勇慘白的臉,彎腰從應急箱裡抓出大瓶的消毒液和噴壺,擰開蓋子,將刺鼻的消毒液體嘩啦啦倒進噴壺。他拎起沉重的噴壺,毫不猶豫地踏向豬圈最深處那頭病豬的屍體。噴頭對準,用力壓下閥門。
——
雨勢漸漸小了,由瓢潑轉為細密的雨絲,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灌滿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高家村上空。
村道上,泥濘被雜亂的腳印、車轍反覆碾壓,變得一片狼藉。高大勇家院子外,臨時拉起的警戒帶在潮溼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像一道醒目的傷疤。幾個穿著全套白色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N95口罩的縣無害化處置小組成員,如同沉默的白色幽靈,在警戒帶內緊張地忙碌著。
高大勇蹲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臉色依舊灰敗,眼睛卻死死盯著院外。他手裡緊緊攥著王前進硬塞給他的一個嶄新的一次性口罩。
“轟隆,轟隆……”
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轟鳴由遠及近,一臺沾滿泥漿的小型挖掘機,在另一輛印著“動物防疫”字樣的麵包車引導下,喘著粗氣,沿著泥濘不堪的村道開了過來,最終停在警戒帶外。沉重的履帶碾過泥水,留下深深的轍印。
王前進穿著那身沾滿泥點的畜牧站制服,大步迎了上去。他沒有再穿防護服,只戴著口罩,但那股子凝重的氣勢,比任何防護都更有力量。他朝著挖掘機駕駛室和麵包車下來的人用力揮手,聲音在細雨中顯得異常清晰:“這裡!動作快!深埋點就在屋後坡地,我指給你們看!坑要三米深!底上先鋪足量生石灰!”
處置小組的負責人跳下車,和王前進迅速交流了幾句,神色嚴肅地點點頭。王前進立刻轉身,親自帶著挖掘機走向屋後那片坡地。
高大勇看著王前進和那些白色身影消失在屋角,聽著挖掘機引擎開始發出沉悶有力的咆哮,鐵臂揮動,挖鬥啃噬泥土的“咔嚓”聲傳來。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把將那個嶄新的口罩按在臉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雨幕,也奔向屋後。
坡地上,一個深坑正在快速成型。新鮮的黃土被挖鬥不斷拋起、堆在旁邊,散發出濃重的土腥氣。王前進站在坑邊指揮,臉上濺滿了泥點。他正指揮著兩個處置組員,用長長的鐵鉤,小心翼翼地將高大勇家豬圈裡那頭裹了好幾層厚實黃色密封袋的病豬屍體拖出來。密封袋沉重,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溼痕。
高大勇衝了過來,隔著警戒帶,看著自己辛苦養大的豬被裹得像木乃伊一樣拖向深坑,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佝僂了腰。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哭喊,只是眼睛紅得嚇人。
王前進瞥見了他,眉頭一擰,厲聲喝道:“高大勇!退回去!別礙事!”
高大勇沒動,反而往前又蹭了一步,帶著豁出去的顫抖:“王站長!柴油燒!燒透它!像三年前燒高滿囤家那些豬一樣!燒透!”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狠勁,死死盯著那個正在被放入深坑的黃色包裹。
王前進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高大勇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嚴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沒再呵斥,轉頭對旁邊一個組員吼道:“聽他的!汽油!助燃劑!給我澆透!”
粘稠的助燃劑被嘩啦啦地傾瀉進深坑,澆在那黃色的密封袋上,迅速浸潤開來。一股濃烈到令人頭暈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氣息。
一個組員將點燃的火把遠遠拋入坑中。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瞬間吞噬了深坑裡的一切。火焰瘋狂地扭動、舔舐,將密封袋包裹的物體徹底吞沒。濃烈刺鼻的黑煙滾滾升騰,帶著蛋白質和油脂燃燒時特有的焦糊惡臭,被潮溼的風撕扯著,扭曲著飄向陰沉的天際。那氣味,高大勇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死亡和毀滅的味道,也是阻斷瘟疫的味道。
熱浪撲面而來,灼烤著高大勇的臉。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坑裡跳躍的火焰,臉上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三年前,他躲在家裡,聽著外面焚燒的動靜,只有無盡的恐懼。而現在,他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毀滅之火,看著自己破滅的希望被徹底焚燬,心裡除了痛,竟然也生出一股奇異的、冰冷的平靜。
眼看火焰勢頭稍弱,焚燒物已化為焦炭。處置組員立刻開始將旁邊堆放的成袋生石灰劃開。雪白的粉末如同驟然降下的暴雪,被傾瀉進深坑,撲向尚未熄滅的餘燼和焦黑的殘骸。
“嗤啦……”
石灰遇水(坑底泥濘的雨水和殘餘高溫)瞬間騰起大股嗆人的白煙,與焦臭的黑煙激烈地翻滾、混合、沉降,最終覆蓋住一切。那翻滾的白色煙塵,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徹底的毀滅氣息,宣告著這場小型殲滅戰的終結。
王前進站在坑邊,看著那翻騰的白煙,緊繃了一路的臉部線條終於稍稍鬆動。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滿是石灰的嗆人粉塵和焚燒後的焦糊味,灼熱而難聞,卻讓他堵在胸口的那塊巨石,彷彿被這毀滅之火和覆蓋的白灰生生燒穿、壓碎了一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警戒帶外的高大勇身上。
“大勇,”王前進的聲音帶著嘶啞的疲憊,卻異常清晰,“豬沒了,我知道你心裡苦。但今天你做得對!發現得早,報得及時!沒讓它再害人!這就是大功一件!”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圍攏過來、面帶驚惶的幾位鄰居,“都聽著!咱高家村,咱五彩鎮,吃過這‘怪病’的大虧!教訓是啥?就是不能瞞!不能拖!豬不對勁,人不對勁,第一時間報畜牧站,報衛生院!早一步,就是生和死的區別!王前進今天把話撂這兒,誰再敢藏著掖著,害了自己害了大家,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鄰居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默默地點了點頭。高大勇挺了挺佝僂的背脊,雖然沒說話,但看著王前進的眼神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服和一種沉痛的領悟。
——
幾天後,秋陽終於艱難地掙破了連日的陰雲,將溫暖但不再熾烈的光芒灑在高家村溼漉漉的土地上。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氣味被陽光一曬,淡了許多,混合著泥土被曬乾後散發的微腥和草木的氣息。
高大勇家屋後的坡地上,那個深埋坑已被徹底填平、夯實,上面覆蓋著新土,還撒了一層厚厚的生石灰粉,在一片蔥蘢中形成一塊刺目的白色傷疤。幾場秋雨過後,這白色終將褪去,深埋其下的疫病之源也將被大地和時間徹底分解、封印。
豬圈空了。新砌的紅磚牆沉默地立著,裡面曾經熟悉的哼哼聲和食槽的磕碰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令人心頭髮慌的死寂。
高大勇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豬圈門口,手裡捏著一份皺巴巴的、蓋著縣畜牧局紅頭印章的檔案——《現代化小型豬舍改造技術指南》。這是王前進昨天親自送來的,還帶來一個訊息:縣裡對這次主動上報、及時處置的養殖戶,會有一定的無害化處理補償和低息貸款扶持。
高大勇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張,目光卻越過空蕩蕩的豬圈,投向不遠處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那裡,幾個請來的幫工正在王前進的現場指揮下忙碌著。地基的輪廓已經用石灰粉清晰地畫了出來,比原來的豬圈大了不少。
“地基再往下挖深半米!墊層碎石要厚實,排水溝給我挖寬點!坡道對準那邊!”王前進的大嗓門在秋日的空氣裡迴盪,他卷著袖管,褲腿上沾著新鮮的泥點,正對著圖紙指指點點,儼然一個經驗豐富的監工。
他身邊堆著嶄新的建築材料:厚實的保溫彩鋼板、結實的鍍鋅鋼管柵欄、成卷的PVC飲水管線、不鏽鋼的自動食槽……在陽光下閃著實用的金屬光澤。
“王站長,”高大勇走了過去,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恢復了莊稼漢的沉穩和堅定,“這自動餵食的玩意兒真管用?水也是自動的?”
“廢話!”王前進轉過頭,瞪了他一眼,語氣斬釘截鐵,“省城大豬場都這麼搞!餵食定時定量,飲水乾淨衛生,人都不用天天鑽這豬圈!減少接觸,懂不懂?病從口入,也從接觸傳!以後你這豬圈,外人少進,進也得消毒!”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剛搬過來的藍色大塑膠桶,“看到沒?腳踏消毒池!進出必須踩!還有那噴霧消毒機,隔三差五就得噴!”
高大勇認真地點著頭,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厚實的彩鋼板,又掂量了一下鍍鋅鋼管的重量。冰冷堅實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種陌生卻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想起三年前高滿囤家那破敗的、被野豬輕易拱開的木板圈,再想想自己新豬圈這堅固的磚牆和即將安裝的厚實鐵門,心裡那點因為損失而殘留的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一些。
“貸款那邊……”高大勇有些遲疑地問。
“放心!手續我給你盯著!”王前進大手一揮,“補償款和貸款一下來,立馬買好豬苗!品種我都幫你問好了,抗病力強的二元雜!這回,咱們把根兒給它斷了!”
正說著,王前進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錢主任的電話。
“喂?老錢?”王前進接起電話,聲音洪亮,“高家村這邊排查結果匯總了?嗯……好!好!沒有就好!野豬監測點?李家坳口那個紅外相機又拍到小群了?嗯,知道了!我下午就帶人去把誘餌取樣點檢查一遍,放心,咱這雙眼睛,亮著呢!”
他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轉向高大勇:“聽見沒?高家村其他家豬,全查遍了,屁事沒有!疾控中心之前也來了電話,人也沒事。咱這次,算是把火苗子捂死在灶膛裡了!”他用力拍了拍高大勇的肩膀,力道很大,“打起精神來!新豬圈,新氣象!好好幹!”
高大勇被拍得晃了晃,卻也跟著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他再次望向那片正在開挖的地基,想象著不久之後,新圈舍拔地而起,裡面養著健壯的小豬,自動食槽投下飼料,飲水嘴滴著清水,陽光暖融融地照在新鋪的水泥地上,泛著乾淨的光澤。那股曾經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濃烈豬臊味,似乎也終將被飼料的穀物香和消毒水的淡淡氣味所取代。
他彎腰撿起一塊散落的紅磚,掂了掂分量,然後穩穩地、用力地把它嵌進了新地基的石灰線裡。磚塊落位,發出沉悶而踏實的聲響。這一次,他的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