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影追蹤

第72章 夜宴送行

五彩鎮,高家村。

夏季的雨遲遲不來,憋得高家村後山密林蒸騰出一股悶溼的腐殖質氣息,混合著腐爛的木瓜味,沉沉壓在屋簷低矮的土坯房上。

高滿囤坐在自家門檻上,光著的脊背蒙著一層油汗,他眯縫著眼,煩躁地揮趕著嗡嗡作響的蠅蟲。豬圈在屋後,幾頭半大的豬偶爾發出一兩聲懶洋洋的哼唧。

突然,一陣淒厲的、屬於幼獸的尖嚎撕裂了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粘滯空氣!

高滿囤猛地彈起來,像被錐子紮了屁股。是豬圈方向!那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瀕死的恐懼。他抄起倚在門邊那根磨得溜光的棗木棍,赤著腳,兩步就躥到了屋後。

眼前的景象讓他腦子“嗡”的一聲,血直往頭頂衝。豬圈那本就不甚結實的木柵欄,靠近後山密林的那一角,硬生生被撞塌了一大片!一頭壯碩得嚇人的野豬,皮毛粗硬如鋼針,沾滿了泥漿和草屑,正狂暴地在圈裡橫衝直撞。

它那對彎曲的、白森森的獠牙上,赫然沾著新鮮的血跡!

圈裡的家豬早已嚇破了膽,炸了窩般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逃竄、衝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驚恐嘶叫。

最慘的是角落裡那兩隻剛斷奶不久的小豬崽,其中一隻被野豬龐大的身軀擠在柵欄角落,發出微弱斷續的哀鳴,雪白的肚皮上豁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暗紅的血正汩汩往外冒,染紅了身下的爛泥。另一隻更小的,一條後腿被野豬那粗壯的後蹄無意間踩中,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角度,正拖著斷腿在泥漿裡徒勞地掙扎。

“狗日的畜生!”高滿囤的眼珠子瞬間紅了。

這窩小豬崽是他全部的希望,指望著養肥了換錢,娶個婆娘暖暖被窩。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想也沒想,掄起棗木棍就朝那野豬的腦袋狠狠砸去!

“砰!”一聲悶響。棍子結結實實砸在野豬厚實堅韌的肩胛骨上,如同砸在裹了牛皮的硬木疙瘩上。

野豬隻是吃痛地晃了晃碩大的腦袋,赤紅的小眼睛兇光畢露,猛地轉向高滿囤,鼻子裡噴出兩道灼熱的白氣,低吼著,獠牙對準他就衝撞過來!那股子蠻橫的力道,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和野性的暴戾氣息,撲面而來。

高滿囤心膽俱裂,狼狽地往旁邊一滾,野豬擦著他的身子撞在土坯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他扯開破鑼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來人啊!野豬闖圈啦!咬死豬啦!快來人啊!”

尖利的呼救聲穿透悶熱的空氣。很快,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

鄰居高大山第一個衝過來,手裡提著劈柴的斧頭,緊接著是王老蔫攥著鐵鍁,還有幾個聞聲趕來的漢子,手裡抓著扁擔、鋤頭。

小小的豬圈頓時被圍住,人聲、豬嚎、野豬憤怒的咆哮混雜在一起,亂成一鍋滾粥。

野豬被徹底激怒了,在狹小的空間裡左衝右突,獠牙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銳響。

高大山瞅準一個空檔,一斧頭狠狠劈在野豬的後腿上!野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歪。

王老蔫的鐵鍁緊接著拍在它腦袋上,“啪”的一聲脆響。其他人也趁勢將棍棒、扁擔雨點般砸落下去。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刻鐘,那野豬的咆哮聲漸漸微弱下去,粗重的喘息變成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最後,小山般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豬圈裡一片狼藉,爛泥混合著人血、豬血和野豬的汙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

高滿囤那兩隻受傷的小豬崽,一隻已然斷了氣,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另一隻拖著斷腿縮在角落,氣若游絲。其他幾頭半大的家豬也驚魂未定,身上或多或少帶著被野豬獠牙刮擦或踩踏的傷痕。

眾人也都掛了彩。高大山手臂被土牆擦破。王老蔫額頭被飛濺的木屑劃破,滲著血珠。高滿囤自己也覺得右手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不知何時手背上也被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血混著汙泥糊了一片。

看著地上那頭死去的龐然大物,最初的驚悸過後,一種夾雜著興奮的貪婪開始在某些人眼中浮動。不知是誰先開了口,帶著喘息和難以抑制的激動:“老規矩,見者有份!”

這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點爆了氣氛。

高大山抹了把臉上的血,喘著粗氣:“對!拖出來,分了它!這野豬肉,夠咱們吃好幾頓!”

沒人有異議。

在缺油少葷的窮山村裡,一頭野豬的分量足以壓下所有的驚魂未定。疲憊和恐懼被一種原始而直接的佔有慾取代。幾個漢子七手八腳,用粗繩套住野豬的腿,喊著號子,把它沉重的屍體從一片狼藉的豬圈裡硬生生拖到了高滿囤家那還算寬敞的土院子裡。

血腥味更加濃烈地瀰漫開來,蓋過了之前所有的氣味。

宰殺直接在院子裡進行。沒有專門的屠宰架,就著地面。高大山是主刀,他那把砍柴的斧頭此刻成了屠刀。刀刃切入堅韌的野豬皮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像是鈍鋸在切割老樹皮。

高滿囤蹲在一旁打下手,負責用破瓦盆接住淌下來的、冒著熱氣的腥紅豬血。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野豬內臟特有的、難以形容的騷羶味,一陣陣衝進他的鼻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噁心,看著高大山剖開野豬的胸膛,掏出熱氣騰騰、顏色怪異的內臟——深紫色的肝、暗紅色的心、纏繞糾結的腸子,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腥羶惡臭猛地噴發出來,彷彿開啟了地獄的食盒。

“操!這味兒……”王老蔫捂著鼻子後退一步。

高大山皺著眉,熟練地分割著骨肉,斧頭砍在關節處發出“咔、咔”的脆響。一塊塊帶著厚厚脂肪和暗紅肌肉的肉被卸下來,丟進旁邊的大木盆裡。輪到處理那粗壯的脊椎骨時,高大山幾斧頭下去,砸開骨頭,露出裡面顏色深暗、質地如凍脂般的骨髓。

“喏,滿囤,好東西!”高大山用斧頭尖挑出一大塊骨髓,隨手甩進高滿囤腳邊的瓦盆裡。那黏膩、暗黃的東西“啪嗒”一聲落在血汙裡,濺起幾點血沫子,正巧有幾滴飛到了高滿囤手背那道傷口上。

高滿囤只覺得傷口處傳來一陣冰涼滑膩的觸感,低頭看見那噁心的東西,胃裡又是一陣抽搐。他下意識地用沾滿血汙的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根本沒在意那點細微的刺痛。

野豬肉被迅速分割完畢。按照“規矩”,參與的幾戶人家各分得一大塊肉,高滿囤作為主人和損失豬崽的苦主,除了應得的一份肉,還額外分得了那顆碩大的野豬頭、一掛沉甸甸的下水(心肝肺腸肚)、幾根帶著不少肉的大骨棒,以及盆裡那堆血糊糊的、混著骨髓的豬血。

鄰居們提著分到的肉,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滿足的笑意,三三兩兩散去。院子裡只剩下高滿囤一個人,對著地上那一大攤汙血、零碎的內臟碎塊和散落的豬毛,還有那堆屬於自己的“戰利品”。

野豬頭猙獰地歪在血泊裡,獠牙上凝固著黑紅的血塊,空洞的眼窩似乎正幽幽地盯著他。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腥羶和血腥氣,像一個無形的罩子,死死地箍著他。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他晃了晃,扶住旁邊的土牆才站穩。身上一陣陣發冷,可額頭上卻滲出虛汗,手背上那道傷口,火燒火燎地疼起來,比剛才更甚。

他草草把屬於自己的那份肉和下水拖進灶房陰涼處,胡亂用水衝了衝院子裡的血跡,也懶得仔細收拾那些碎渣汙穢。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他舀了瓢涼水,胡亂洗了把臉和手,尤其用力搓了搓手背上那道口子,看著滲出的血絲被水沖淡。做完這一切,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裡屋,一頭栽倒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上,連晚飯都懶得弄了。

夜,像浸透了墨汁。白日裡那股悶熱的溼氣並未因天黑而消散,反而更加凝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高滿囤在破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身下的草蓆被汗水浸得又溼又黏。骨頭縫裡像是塞滿了冰渣子,一陣陣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裡鑽,冷得他牙齒格格打戰,渾身篩糠似的抖個不停。可偏偏面板滾燙,像著了火,汗水一層層湧出來,又迅速被蒸乾,留下黏膩的鹽漬,糊在面板上,難受得像裹了一層粗糙的砂紙。

“呃……嗬……”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意識在滾燙的岩漿和寒冷的冰窟間反覆沉浮。迷迷糊糊中,他想扯過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裹緊自己,手指卻在被面上摸到一些突兀的凸起。

他費力地抬起手,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湊到眼前——手背上,白天那道被野豬骨劃傷的口子周圍,面板竟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在手臂內側、胸口,不知何時冒出了許多細小的、暗紅色的斑點!像被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過,又像是面板下滲出了細密的血珠。這些瘀點不痛不癢,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陰冷,密密麻麻地浮現在他滾燙的面板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猛地攫住了他。這不是普通的著涼發燒!他想起白天那野豬猙獰的獠牙,想起那黏膩噁心的骨髓濺在傷口上的冰涼觸感,想起那濃烈得讓人窒息的腥羶惡臭。

“瘟神……”一個模糊而恐怖的念頭在他混亂的腦子裡閃過,帶來更深重的寒意。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找口水喝,身體卻沉重得像灌了鉛。剛撐起半個身子,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便狠狠襲來,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他趴在床沿,將胃裡僅存的一點酸水混合著苦澀的膽汁全嘔了出來,穢物濺了一地。濃烈的酸臭混合著血腥味在狹小的土屋裡瀰漫開來。

他癱軟回去,像條離水的魚,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

窗外,天色已經透出死魚肚般的灰白。他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地熬著,直到一陣淒厲的、斷斷續續的豬崽哀鳴聲再次刺破黎明的寂靜,將他從半昏迷的噩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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