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影追蹤

第72章 夜宴送行

聲音來自屋後的豬圈!是那隻昨天被踩斷腿的小豬崽!那聲音不再是驚恐,而是一種瀕死的、氣若游絲的哀鳴,一聲弱過一聲,最後戛然而止。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高滿囤的心臟。他強撐著如同被拆散重灌過的身體,掙扎著爬下床。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像頂著千斤巨石。眩暈感如影隨形,視野裡一片模糊的重影。他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挪到屋後。

豬圈裡的景象讓他本就冰涼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那隻斷了腿的小豬崽,僵硬地倒在昨天死去的同伴旁邊,小小的身體已經涼透。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另外幾頭昨天還只是受了驚、受了點皮外傷的半大豬,此刻全都蜷縮在角落,眼神呆滯,身體微微抽搐著,口鼻處竟掛著粘稠的、帶著血絲的涎沫!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瘟神,真的來了!”高滿囤嘴唇哆嗦著,面無人色。他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土牆上。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隱約傳來了大喇叭的廣播聲,是防疫站王前進那沙啞而焦急的喊話,斷斷續續飄過來:“各養殖戶注意!五彩鎮暴發非洲豬瘟,嚴禁私自處理病死豬……立即上報……無害化處理……違者重罰……”

非洲豬瘟!廣播裡這個詞像道閃電劈進高滿囤混沌的腦子。昨天鎮上畜牧站的人好像也來過,匆匆忙忙發了些紙片,他沒當回事。原來是這個!看著圈裡那些明顯不正常的豬,再聯絡自己身上這要命的症狀,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上報?無害化處理?那豈不是血本無歸?他辛辛苦苦大半年,就指著這幾頭豬啊!還有那點野豬肉,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一種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要是讓人知道他接觸了這瘟豬,還分了肉,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僥倖心理交織著。不能上報!絕不能說!他得把豬賣掉!趁它們還沒全死透!賣了錢,還能回點本,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強忍著眩暈和噁心,幾乎是爬著回到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記著幾個收豬販子的號碼。手指哆嗦著撥通了其中一個。

“喂,黃老闆?”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滑而略顯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清早的!”

“我,高家村高滿囤,有豬,買不?”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

“哦?老高啊?”黃財的聲音瞬間變得熱情起來,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有貨?幾頭?啥情況?現在行情可緊俏得很哪!”他最近正愁沒“貨源”,王前進那幫人查得越來越緊。

“四頭,半大,有點蔫吧,可能熱著了……”高滿囤語無倫次,冷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蔫吧?熱著?”黃財在電話那頭拖長了調子,語氣變得微妙起來,“老高,你該不會是想把病豬處理給我吧?現在風聲可緊得很啊!”

“不,不是!就是天熱!”高滿囤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著嘴,指縫間似乎嚐到了一絲腥甜,“便宜,便宜賣!黃老闆幫幫忙,急用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高滿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為黃財會拒絕時,對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貪婪的試探:“行吧,誰讓咱是老交情呢。不過,這價錢嘛,可就只能按處理價走了。你也知道,這種豬風險大得很,我一會兒就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高滿囤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手背上、手臂上,那些暗紅的瘀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眼。他掙扎著爬回床上,用那床破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牙齒依舊格格作響,冷熱交替的煎熬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啃噬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在院門口響起,緊接著是黃財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老高!老高在家嗎?”

高滿囤一個激靈,掙扎著從床上滾下來。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鬼樣子!他胡亂抓起一件滿是汗臭的褂子套上,遮住手臂上的瘀點,又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想擦掉那病態的潮紅和虛汗。他扶著牆,一步三晃地挪到院子裡。

黃財已經下了他那輛沾滿泥漿的舊皮卡,叼著煙,正眯著眼打量豬圈的方向。他身後跟著一個精壯的夥計。黃財今天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鍊子。他左眉骨那道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看到高滿囤出來,黃財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容,露出那顆晃眼的金牙:“哎喲老高!幾天不見,這是咋了?臉色這麼難看?”他眼神銳利地上下掃視著高滿囤。

高滿囤只覺得對方的視線像刀子,颳得他無處遁形。他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沒啥,昨兒受了點涼。豬在圈裡,黃老闆去看看?”

黃財沒再追問,叼著煙,踱著步子走到豬圈邊。夥計上前撥開破柵欄門。圈裡那股混合著豬糞、血腥和病豬特有的、甜膩的腐敗氣味猛地湧出來。那幾頭豬依舊蜷縮著,口鼻的血沫似乎更多了,精神更加萎靡,有一隻甚至開始間歇性地抽搐。

黃財皺了皺鼻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和嫌惡。他蹲下身,裝模作樣地看了看一頭豬的眼睛和口鼻,又伸手在豬身上按了按。那豬連哼唧的力氣都沒有了。

“嘖,”黃財站起身,拍了拍手,彈了彈菸灰,搖著頭,“老高,你這豬,可不止是熱著啊?看著不太妙。”他拖長了調子,金牙在陽光下閃著光,眼神卻像鉤子一樣鉤住高滿囤,“現在風聲緊得很,王前進那幫人天天盯著,這病豬風險太大!搞不好要進去吃牢飯的!”

高滿囤的心沉到了谷底,渾身發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絕望地看著黃財。

“不過嘛,”黃財話鋒一轉,臉上又堆起那種油膩的笑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誰讓咱們是老交情呢?我黃財最講義氣!這樣吧,一口價,四頭,都算上,給你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二百?”高滿囤難以置信,聲音都在抖。這連本錢都不夠!

高滿囤直搖頭,“二百太低了,不行不行。”

“就二百,愛賣不賣!”黃財作勢轉身要走。

“別!別走!黃老闆!”高滿囤急了,一把抓住黃財的胳膊,那滾燙的觸感和虛弱的力量讓黃財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甩開。高滿囤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他死死抓住黃財的胳膊才勉強站穩,帶著哭腔哀求,“二百就二百!黃老闆,幫幫忙,我實在是……”

黃財嫌惡地甩開他的手,彷彿甩掉一塊髒抹布。他瞥了一眼高滿囤慘白如紙、佈滿虛汗的臉,還有那掩在破袖口下若隱若現的暗紅斑點,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和更深的算計。“行吧,看你也不容易。”他朝夥計努努嘴,“趕緊裝車!利索點!”

夥計麻利地開啟皮卡後車廂,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混雜的怪味飄散出來。他動作粗暴地將那幾頭病得奄奄一息的豬拖拽出來,也不管它們的哀鳴和抽搐,像丟麻袋一樣扔進車廂裡。皮卡猛地一沉。

黃財從鼓囊囊的皮夾裡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捻了捻,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兩根手指夾著,遠遠地遞到高滿囤面前。

高滿囤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兩張薄薄的紙片。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絲毫無法緩解他身體深處燃燒的火焰和蝕骨的寒冷。他緊緊攥著那二百塊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彷彿攥著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走了!”黃財不再看他,轉身上車,皮卡捲起一股煙塵,轟鳴著駛離了這座死氣沉沉的破敗院落。

高滿囤站在原地,像一尊風化的泥塑。皮卡揚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佝僂著腰,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攤開手心,那兩張十元的鈔票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發軟。

他蹣跚著挪回裡屋,將這兩張沾著汗漬和塵埃的鈔票,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那油膩發亮、硬邦邦的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重重地癱倒在床上。身體裡那冰與火的酷刑變本加厲,骨頭縫裡像是被無數鋼針攢刺,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彷彿整個屋子都在旋轉、扭曲。手臂和胸口那些暗紅的瘀點,顏色似乎更深了,連成一片片不祥的紫斑。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嗬嗬聲,喉嚨深處泛著濃重的血腥味。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無邊的黑暗和混亂的光影中飄蕩。他似乎看到了野豬那對沾血的獠牙,看到了黃財那金牙閃過的冷光,看到了王前進嚴厲的臉,更看到圈裡那些豬口鼻流血、痛苦抽搐的樣子。最終,所有的畫面都模糊成一片血紅。

黃昏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消失,小屋陷入濃稠的黑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劇烈地、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如同離水的魚在岸上最後的掙命。一陣急促而艱難的吸氣聲後,一切歸於死寂。只有那破枕頭底下,兩張被汗水浸軟的十元鈔票,還帶著一絲活人殘留的溫度。

幾天後,鄰居們聞到高家小院飄出令人作嘔的濃烈屍臭,才撞開反鎖的破木門。高滿囤扭曲的屍體早已僵硬,面板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口鼻處凝結著暗黑的血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大大地瞪著汙黑朽爛的房梁,空洞而絕望。

前來收殮的人草草將他捲進一領破草蓆。有人翻動枕頭想找點值錢物事陪葬,只摸出那兩張被屍水和汗液浸透、粘連在一起的百元鈔票,散發著黴爛與死亡混合的怪味。

眾人嫌惡地皺皺眉,將鈔票胡亂塞回枕下,連同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一併抬向了村外的墳地。

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老光棍,和他枕頭底下那點至死未能捂熱的、沾滿汙穢的賣命錢,連同他院子裡曾發生過的血腥與交易,一起被埋進了黃土深處。直到很久以後,李榮耀在豬圈汙泥深處挖出那半截屬於闖入野豬的獠牙,在移動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獠牙縫隙裡提取出的菌株基因序列,與五彩鎮“怪病”患者血液中的菌株圖譜,在冰冷的螢幕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所有證據證明,高滿囤是五彩鎮“怪病”疫情的首發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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