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如數家珍般將西軍的主要軍隊介紹一遍,說到踏白軍時,明顯的語氣激昂。
“李清卿,你如何知曉這麼多?”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在這兒生活的百姓,誰都能從頭到尾列出來。”
宗澤聽了可謂震驚萬分。
須知,他領軍三萬鎮守黃河澶淵渡,李固渡時,身後沒有一名百姓,若不是陳淬、秦光弼、張德、孔彥威、薛廣等得力干將嚴厲治軍,恐怕士兵都要跑一半。
宗澤三十三而仕,遍歷縣令、通判、知府,幾乎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太清楚得百姓擁護的益處了。
沈放能得百姓擁護,將士能效命戰場,眾志成城,如何不能打勝仗。
沈放在注視著宗澤。
這個老將有不輸以岳飛的忠誠,想讓他改弦易張,難如登天。
只要趙家人未死絕,他這種人絕不會效忠第二人。
若得宗澤助力,以他的聲望,至少可撬動一半以上的主戰文武。
沈放不甘心,決心一試。
宗澤與李若水談得正熱絡,沈放冷不丁插話:“宗老將軍六十歸隱東陽,結廬治書,雖遭誣陷,仍不改初心,今日的局面是你想見到的嗎?”
沈放突然發問,將一桌子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熟悉沈放套路的伍有才、黃勝二人,微微發笑。
譚初、李會、李邈本就沒插上嘴,這會兒只能傾聽。
李若水有些納悶。
宗澤則被觸中了心中的隱痛,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沈放見宗澤不搭話,又道:“康王本出使金營,你與汪伯彥都勸康王莫要徒勞,那麼,康王殿下此後的舉動如你所願麼?”
“你苦心孤詣策動兵馬勤王,汴京城裡的君臣所為,如你所願麼?”
沈放冷冷一笑,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宗老將軍不能說,也不敢置評嗎?那好,就由我放肆揣測一番吧。”
沈放望向李若水,道:“宗老將軍既然稱是私訪,那應當就不只是為了印證我對李公及信王殿下的態度,而是我沈放是否真的敵視朝廷,是否準備借金人之力削弱新朝廷。”
宗澤應了一句:“沈放,你的膽子倒不小。”
沈放淡淡應道:“並非我膽子大,是你們的天子成了驚弓之鳥罷了。”
沈放一句“你們”,涇渭分明,完全將西軍與趙構的新朝廷割裂開來。
宗澤聽了大驚,不由望向李若水。
可是李若水、李邈、李公、譚初都一臉的淡定。
難道李若水也有反意?
“宗老將軍,你勿須驚詫,其實是你身後那位康王將西軍軍民的家國情懷擊得粉碎,我沈放身後的數十萬軍民,對應天府裡的新皇只剩嘲笑與藐視。”
“不是麼?井陘道處在抗金第一線,接連經受金軍鐵騎進攻,宗老將軍睜開眼好好看看,此地的繁華與安寧是誰施捨的嗎?”
“反觀應天府,乃至整個南方,人心惶惶,遍地反民,這難道是我沈放造成的?”
沈放雙目如炬:“宗老將軍,您看透朝廷臣僚的腐朽,不甘心大宋的根基被挖空,可你眼裡看到的是什麼,又能幹什麼?”
“官家極力防範武將坐大,尾大不掉,可現在卻是我沈放麾下的眾多武將與英勇計程車兵撐起了河北河東的安定。”
“朝廷為防止武將擅權,在武將之上又置監軍,樞密院盡是不懂兵機的文臣。那我乾脆將文官摒棄在統軍司之外,文官若想過問兵事,只能充當幕僚。”
“朝廷一邊命禁軍抵抗金軍,一邊卻聽信佞臣蠱惑,欲與金人媾和,令前線將士的血白流。那我就將所有欲媾和之人殺盡,留下一心一意抗金的勇士,以正本清源。”
“朝廷派出的軍隊屢戰屢敗,令北地百姓無所依靠,流離失所。我卻反其道而行之,將相州、磁州,乃至沿邊路分所有的流民都請到井陘道來,戰場上只要還有一口氣計程車兵,都盡心竭力的搶救……”
沈放一口氣將西軍與大宋禁軍,乃至與朝廷的不同做派講了十幾處,直令宗澤汗顏。
“宗老將軍,我正在幹您想幹又不能幹,也幹不成的事,你真的忍心阻止我,將西軍拖入康王那口大泥潭,變成了你我都不想看到的樣子麼?”
沈放連珠帶炮的一頓連貫而尖銳的輸出,令宗澤啞口無言。
“聽將軍一席話,奴家勝讀十年書。”
後堂的屏風裡,轉出幾個女子的身影。
說話的是曹歆,曹歆之後依次是趙福金、任婉容、程巧、褚月奴。
眾女之後,趙榛與李子云、張氏、李子楓先後步入。
程巧快人快語,再也沒了身為後宮妃嬪應有的操行。
“民女程巧見過諸位將軍、諸位相公,這是男人商議國事,奴家等女子本不該說話,可有些話卻不吐不快。”
程巧款款的朝各方衽了一禮,激動道:“奴家等女流在汴京城被朝臣當成抵押送入虎口時,宗相公可為此發聲過?”
“眾多皇妃、帝姬、妃嬪、宗婦、女樂被金人凌辱時,汴京城那些無恥的朝臣有沒似要求女子守婦道一般自刎以示節氣?”
“我等被押解渡河北上時,康王號稱有百萬的將士,有否為拯救他的父母兄弟發兵?”
程巧搖搖頭:“都沒有。既然康王不恩不義,不忠不孝,西軍卻救下了奴家等可憐女子。為何宗相公對沈太尉和西軍橫加指責,卻對康王的無恥行徑隻字不提?”
“所謂‘人要臉,樹要皮’,似康王這等沒臉沒皮之人,宗相公愛扶持自己扶持去,別將奴家這些弱女子再推入火坑。”
“你們這些天子朝臣自己造下的孽,卻拿女人來報價賠償,今日卻還有臉來井陘道大聲吆喝,奴家就問他康王,羞是不羞?”
程巧可謂是膽大包天,在她口中,趙構被批得橫豎不是人,更逞論為天子了。
可換位思考一下,她本是死過一回的人,對傷透她心的人又哪會口下留德?
沈放聽了也不禁暗暗豎起大拇指,都說女子不如男,這個程巧巾幗不讓鬚眉呀!
宗澤被數落得目瞪口呆,若非親耳所聞,真不敢想象一個女子竟然敢當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程巧才收住口,曹歆又發話了。
“宗相公,莫說李相公不同意,就是信王殿下也不同意向康王稱臣呢,是吧?殿下。”
趙榛不想自己被逼到了這尷尬的地步,吃驚的望著曹歆。
曹歆的眸子雖然滿是溫柔,卻擁有不可逆反的寒冷氣場。
趙榛不由一抖嗦,唯唯諾諾的點頭,說了個“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