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頭絲毫沒有給新卒們喘息的機會,大喝:“當初踏白軍攻打壽陽縣,金賊的箭矢比一輩子沒洗澡的二狗子身上的蝨子還多。”
“如踏白軍將士都似你們這般傻愣傻愣的站著,早已被射成了馬蜂窩。”
“你們這些慫貨見過什麼叫密集如雨的箭矢麼?”
張教頭使了一個眼色,身邊十餘個大漢手裡的竹篾雨點般抽向那個新卒。
“瞧好了嗎?這就是箭如雨下……”
身在觀摩的將官裡的宗澤一邊細緻的觀看,一邊忍不住的問:“國守,他們不會反抗,不會退縮嗎?”
沈放淡淡應道:“有人會退縮,但是退縮之人大部分又硬著頭皮回到了訓練營。”
“哦?為何?”
“因為他們宣誓入營前,可是簽了契約書的。”
“契約書?怎樣的契約?”
“退出新兵營有三條路可選擇,其一,手背烙印,領路費,滾出西軍的地頭。其二,入禁閉室,關七天。其三,領十倍於普通百姓的差役。”
“就這三條,能約束他們?”
一旁的黃勝笑道:“宗元帥以為的簡單三條,其實條條都令人絕望,只是宗元帥不身在其中,體味不到其中的滋味罷了。”
宗澤聽了不語,心裡卻在不住的琢磨。
沈放領著宗澤繼續前行,來到谷底的一片大泥潭邊。
泥潭裡,數百名新卒扛著大小不一,長短不一的木頭,在泥潭裡掙扎著爬行。
數百名弓箭手張弓引箭,嗖嗖不停的向泥潭裡射擊。
“宗老將軍,這是西軍訓練士兵的體能和求生慾望。”
“射向那些士兵的箭,箭頭都取了下來,用布裹著。雖然不致命,但射中了依然少不了皮肉之苦。”
“新卒們只有一組人透過箭陣,一個不落的透過泥潭,才算透過了今天的考核。”
“若是有人掉了隊,全組人加練十里的叢林越野跑,赤腳的。”
宗澤驚詫:“新兵出營,需要練幾回?”
沈放搖搖頭,道:“西軍不用回來計數,而是以日來計,且分軍種,級別越高的軍種訓練時日越長。若是想入背嵬軍,僅此一項,要求訓練一個月,能捱過一個月者,進入下一項訓練。”
“下一項訓練是何科目?”
“十里越野跑。此項分夜間越野,障礙越野,負重越野,突圍越野。”
“如宗老將軍感興趣,沈放願領將軍換裝,與新卒一起訓練一番。”
宗澤瞬間產生了濃厚的興致,笑道:“好呀,老夫也想體驗一番,嚐嚐箇中滋味。”
隨行的眾多指揮使卻齊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宗澤看了一眼伍有才,疑惑道:“伍將軍,你是擔心老夫年紀大,捱不住麼?”
伍有才嘿嘿笑應:“不,我是擔心宗元帥後悔。”
宗澤的雄心被激發,將窄口袖袍擼起,大聲道:“不過就是跑十里罷了,老夫還沒老到掉牙。”
……
一炷香。
伍有才將香點上,道:“正常情況下,這炷香能然三刻,三刻時間常人能步行四五里。如這樣的山谷,腳程快些,也能行三里。”
“西軍越野最簡單的是障礙越野,一炷香跑十里山谷路,途中歇上半刻的話,許多人完不成此項訓練。”
沈放已脫去了靴子,脫去了衣裳,露出了滿是刀傷的結實肌肉。
“宗老將軍,您從未經過著種訓練,就別脫靴子了。”沈放笑著提醒。
黃勝也勸道:“太尉說的沒錯,這一路上有許多硌腳的地方,腳皮不厚跑不動。”
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觀看計程車兵,以及禁地裡出來瞧熱鬧的女眷們。
特別是那些宮裡出來的女人,在宮裡關成了金絲雀,一旦解放,熱辣滾燙的好奇心,絕不輸與市井小女人。
宗澤被熱鬧的氣氛裹挾,哪裡肯認輸,當即也脫下烏靴,連紵麻履也脫了下來。
“國守,老夫出身貧苦的耕讀之家,上山砍柴,割豬草之事也曾幹過,無須特別優厚老夫。”
沈放眯著眼,笑了笑:“既然宗老將軍不服老,那就隨意吧。”
伍有才哈哈大笑的扯了嗓門大呼:“兔崽子們都聽好了,宗元帥老當益壯,要與你們這些兔崽子賽上一賽。”
“宗元帥已年屆花甲,若哪個慫貨輸給了宗元帥,自領三十大板。”
參與越野跑的數十新卒大聲回應,大抵是讓宗澤半程,或者半柱香功夫跑完十里路的話。
要說,這些新兵雖然經過層層訓練,能挺到這個鐵人三項來,也不算差。
可是今日卻放出豪言,多半是衝著圍觀的女眷去的。
有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圍觀助興,這些新卒比喝了公雞血更雄赳赳。
隨著伍有才富有男人氣概的一聲暴喝,越野跑開始了。
濃密的叢林因為被士兵反覆踩踏的緣故,地上露出了石頭。
宗澤一個箭步衝了出去,顯得力量澎湃。
身後,想起了陣陣喝彩聲。
數十人衝向叢林,身體很快被濃密的矮樹叢淹沒。
宗澤只看見身旁的矮樹叢不停的搖晃,一個個健壯的身影不停的閃過。
瞬間,激發了宗澤的好勝心。
他的腳步越跑越快。
沒多久,腳下鑽心般的痛感從腳底傳來,臉上的汗水止不住的湧了出來。
宗澤忍受著腳底陣陣鈍痛,依然狂奔不止。
前面豁然開朗,自己已衝出了矮樹叢,前面的路卻逼著他停下了腳步,口中呼氣如牛。
一片裸露的砂岩地,地上全是鬆動的尖銳石塊。
宗澤還在趁著停下的時機,抓緊換氣,一道身影卻從身旁,如風掠過。
是沈放!
沈放赤腳踏在碎石上,腳不停歇,因為力道太大的緣故,地上的碎石屑竟然被帶飛了起來。
宗澤驚詫的張大了嘴!
沈放身為西軍之首,竟然跑起來不輸與士兵?
宗澤一股子犟氣從腹部騰起,甩開了膀子衝上了砂岩地。
腳下如同針刺一般,痛感透過腳底穴位,閃電般擊中大腦。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胸口冒出來。
宗澤滿腦子都是:要命啊!
好不容易跑過了砂岩地,宗澤身邊已見不到一個人影了。
新卒們早已遠遠的跑遠了,連背影都看不見一個。
畢竟是六十三歲的年紀,宗澤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可是不服輸的心在支撐著他,阻止了他退縮的嘗試。
荊棘林、石崖、鵝卵石溪……
一道道令人心驚膽戰的考驗在眼前不停的出現。
西軍這是訓練還是要人命?
宗澤的腦海裡閃著不同的念頭,最後定格在血與肉的較量之上。
金人鐵甲騎兵,千車陣擊敵,萬騎衝鋒,帶著鮮血的冷冽彎刀。
士兵們的頭顱一顆一顆的在空中飛,帶起如箭血柱。
麾下猛將岳飛、薛廣、陳淬……正浴血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