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團圓日。
傍晚。
祝峰山新兵營地大擺筵席三百席。
因為臨近的土門關、小作口寨的農夫、礦工和商販等湧來湊熱鬧的緣故,人情練達的劉德仁馬上發動錢萬財等員外、莊主急派庖工、火夫置辦桌椅菜餚,臨時加席七百席,湊足了一千餘席,吃起了流水宴。
整個營地歡聲雷動,酒肉飄香。
李若水架不住這麼大的場面,終於馬臉變笑臉,樂呵呵的加入了宴席。
沈放所處的上席,與其他文武的席次分隔得老遠,是一間獨立的雅緻大廳。
趙榛佔首席,李若水在左,沈放居右,其後依次為伍有才、黃勝、李會、李邈、譚初。
李子云居末席。
酒席之後,排站著五名上菜的侍婢
劉德仁安排九人一席也是有講究的,意為九五之尊。
這桌的氣氛與外面營房、校場、土旮瘩地的酒席比起來,顯得菜不知味,酒不見香。
趙榛象徵性的動了幾筷子後,便用略顯僵硬的笑容頻頻示人,或者主動舉起酒杯勸他人飲酒。
倒是沈放與伍有才、黃勝吃得愜意,喝得爽快。
這本就是西軍慶功加團圓的酒席,如何能自己掃了興致?
李子云本也想放開了肚皮猛炫,可是他爹的笑臉又成了馬臉,他能安心吃喝麼?
李會、李邈、譚初三人都假意開懷暢飲,眼角卻不停的瞄來瞄去。
任誰都能瞧出來,趙榛雖佔主位,卻不過是個陪襯。
西軍將帥四人,不,如今只能算三人,莫不是準備羞辱趙家皇子?
李若水的脾氣還是那麼直,他終於忍不住爆發,響亮的將筷子往桌面一“啪”。
“沈國守,你目無天子皇權,藐視祖宗成憲,這出鴻門宴擺給誰看?”
李會一驚。
譚初眉頭一皺。
李邈趕緊放下酒杯。
沈放抬起頭來,納悶道:“李公,你這是咋啦?”
李若水頷下鬍鬚因為激動,劇烈顫抖:“別以為你這三瓜兩棗的心思能瞞過老夫,你請信王殿下坐上首,可你心裡邊敬畏過皇權,敬畏過天子沒有?”
沈放咀嚼兩下,將嘴裡的食物嚥下,扭頭望向趙榛,趙榛眼神躲閃,不敢正視。
沈放轉向李若水:“大宋天子已死,康王的皇位得之不正,西軍眼下只能指望信王殿下了。至於應天府那個朝廷,李公你問問這兒數十萬軍民,誰認?”
李若水跺腳:“若西軍和大元帥府軍和解,本可以解朝廷於倒懸,信王與康王合計,必能殲敵於國境。”
李公等官員聽李若水如此說,頓感心驚,沈放已做出了巨大的妥協,李若水竟然還敢提此事?
“哦?我西軍將士浴血奮戰時,他康王做了什麼?在座的人怕無人不曉吧?”
“那是你在精心算計,江山社稷存亡續絕此等大事,豈能由你去操弄?”
沈放聽了並沒有生氣,淡淡一笑,道:“李公,別忘了你也是官家派來真定,協助信王殿下出鎮的,怎麼現在成了學生在操弄了?”
“哼,西軍不是一直由你把持麼?老夫哪有這個本事插手?”
“噢,學生記得你當初提議西軍歸大元帥府節制,若是真聽了康王殿下節制,西軍是不是該跟著康王殿下一起逃往應天府?河北河東今天還是這個局面嗎?金軍北返是不是就暢通無阻?如此一來是不是就達成了李公所稱的‘殲敵於國境’?”
沈放的反問一聲更比一聲高,每一次反問的語氣散發著強大的不容置疑。
這種霸道的氣息唯有當權者、上位者擁有統御四方,俯視天下的絕對權威,才能迸發出來。
沈放當然不能再說出來,若不是他的出現,李若水早已被金人割舌,斷手足,慘死於劉家寺的話。
他更不能說出徽欽二帝以及眾多皇后、皇妃、帝姬、宗室裸露上體,被牽羊行禮。
更悲催的是所有皇室女眷集體被凌辱……
因為那些被金人擄往北方的俘虜,很多人的命運已改變了,它不再是事實。
宴席上的氣氛驟然緊張,李會李邈等想勸和,卻不知如何張嘴。
趙榛如坐針氈,嗯嗯啊啊了好久,只是細若蚊蠅的說了句“李公勿要誤會了太尉”的話。
譚初突然開口。
“李博士,太尉,下官多嘴說一句。”
沈放收回了凌人的盛氣,朝譚初點點頭。
譚初站起,朝四方拱手道:“就在數日前,金國諳班勃極烈派來的使者高慶裔曾私下透露,尚有三千人質被押回了金人的上京會寧府。”
“高慶裔稱……宗王們被關在羊圈裡,女眷們被挑選送入大王、元帥們的大帳,剩餘的進了洗衣院。”
“下官好奇,問了句何為洗衣院?”
“高慶裔語氣輕蔑,稱洗衣院實為大金國教坊,金國教坊非我大宋教坊,而是將兵的取樂之所。”
“高慶裔還稱……女眷依身份高下,容貌優劣,接客多的每日達百人。”
“高慶裔表示,絲毫不覺得他們在泯滅人性,反而覺得這是勝利者應當擁有的賞賜,對於戰利品,他們可隨意處置。”
譚初此話,猶如震天雷霆。
趙榛驚得嘴巴合不攏。
李若水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
伍有才直接拍案而起。
剩下的人滿臉悲憤,壓制著憤怒。
李子云腦海裡滿是茂徳帝姬,若是趙福金這個大宋第一帝姬被抓去金國上京,她的命運可想而知!
趙福金曾私下告訴楊珠珠,斡離不雖是強橫,但對她卻是彬彬有禮,不曾強令陪寢。
可其他帝姬、妃子就沒那麼好運氣了。
譚初透露的驚天密聞,楊珠珠透露的小秘密,更堅定了李子云俘獲佳人芳心的決心。
沈放打破了悲忿的氣氛,朝趙榛言道:“殿下,沈放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沈放沒有自稱“臣”,如今這個局面,他也不需要繼續戴著面具累自己了。
趙榛還沉浸在驚恐之中,見沈放突然又說有好訊息,卻不知如何回應了。
“殿下的姐姐茂徳帝姬還活著,被西軍從金人的隊伍中救了出來。”
趙榛大大的“啊”了一聲。
“福金還活著?”
沈放聲線變柔和了:“對,在信德府戰役中,西軍一共救下七百餘名女眷,茂徳帝姬就在其中。”
趙榛握緊拳頭,壓抑的輕喝了一聲,這種壓抑著的興奮,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滑稽。
趙氏子孫雖然治國理政不在行,可個個學識淵博,修養極好。
有時沈放也在疑惑,趙氏一脈子子孫孫都筳請名師,從三黃五帝開始,經史子集、歷代兵書、絲竹管絃無所不通,應該說,他家子孫的視野要比常人開闊才對,為何偏偏軍事上自廢武功呢?
“沈愛……太尉,可曾解救下我仙郎妹妹?”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