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守,這就是天威軍?”
沈放點點頭:“從這兒開始,沿綿蔓河谷一直進入河東境都是民宅。軍衙門戶曹多次括戶,井陘道沿線計得丁口三十餘萬,不包括真定城。”
“這麼多丁口?糧食夠吃嗎?”
“夠!去歲由劉知軍主持搶種一批冬小麥和黍米,雖延誤了季節,收成仍不錯。”
宗澤凝視著沈放,道:“這麼說,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在這兒紮根了?”
沈放笑笑:“我一向沒多大志向,本來就打算帶著弟兄們躲在這山旮旯裡謀口飯吃,結果金人不打算放過西軍這些羸弱的將士,實在沒法子,才跟他們死磕到底。”
宗澤突然笑了起來:“怕是沒那麼簡單吧?李清卿早已將你的圖謀告訴老夫。你是算準了金人想打通井陘道,提前布的局吧?”
沈放一臉無辜:“誰能想到一年後的事情,當時確實是為了一口氣才跟金人死磕到底。”
宗澤將目光投向遠處人流熙熙的城鎮,又回頭望了眼沈放,道:“岳飛曾跟老夫提起過你。”
“哦,嶽鵬舉怎麼說?”
“岳飛說,沈放此人心思縝密,謀略出眾,體恤下士,日後必有大作為。”
沈放笑了。
岳飛能給自己這些評價,實在是抬舉自己了。
“嶽鵬舉就沒說我獨斷專行,殘暴嗜殺?或者離經叛道?”
宗澤搖搖頭:“岳飛是一員不可多得的良將,可就是有些孤傲,性子太沖動,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唉!他是一心想衝在抗金的最前線,可是陛下左右盡是些奸佞之人,被那些人一蠱惑,陛下抗金的決心被動搖了。”
沈放突然放聲大笑。
“宗老將軍,趙構何時曾抗擊過金人?您在開德府一帶孤軍奮戰時,他躲到哪裡去了?”
“金人不過區區四百騎,就將他嚇破了膽,空有上萬將士卻連夜遁走。”
“不是我要小瞧了他,官家給他的密旨是掌控天下兵馬,入京勤王。他倒好,兵馬大元帥的名頭倒是震天響,盡幹些丟人現眼的事。”
宗澤的臉色有些難看,換作他人敢目無天子,他早已拔刀相向了。
可面前的是沈放。
正在此時,甬道上迎來一群人,將整條道都佔滿了。
領頭之人乃周世衡,周氏的老族長,也是第一期演武堂的儒學教員。
周世衡拄著柺杖,走出人群,舉著柺杖朝宗澤拱手拜了拜,顫顫巍巍道:“宗汝霖,你可還識得老朽?”
宗澤剛翻身下馬,被周世衡這一說,納悶了。
周世衡顯得有些激動,又道:“元佑六年,在大相國寺碑林期集之時,你的直裰可是被刮破了?”
宗澤聽了一震,仔細的打量著周世衡,久久才試問:“可是特奏名周顯澧,周同年?”
周世衡哈哈大笑起來:“宗同年,終於想起老朽來了?老朽正是周顯澧!”
宗澤連忙緊走幾步,扶著周世衡的雙臂,滿臉不可思議,大為震驚道:“周兄,當日若不是兄長替汝霖遮掩,汝霖可要出大丑了。”
周世衡把著宗澤的手,興奮的將他重新引回沈放身邊。
“沈太尉,老朽是故鄉遇故知,著實驚喜呀。”
“宗汝霖在元佑六年殿試金殿傳臚,高中第一甲第四名,與那探花郎只一步之遙。”
“老朽慚愧,屢試不第,當年哲宗皇帝體恤讀書人,老朽才得以特奏名體面還鄉。”
“宗汝霖不嫌棄老朽粗鄙愚鈍,互換名貼,作金蘭之交。只是後來老朽還鄉,宗汝霖出外任官,時日久了難見一面。”
“老朽行將就木,還以為這輩子難見宗老弟一面了。”
說著,周世衡兩眼潮紅,顯然極為動情。
宗澤一邊撫慰周世衡,一邊頻頻向迎接在道旁的鄉紳士人點頭回禮。
沈放大概聽出了其中的故事。
周世衡屢試不第,卻以特奏名擠身進士行列,得以認識當年天下一等一的才子。
特奏名不過是個名譽進士,一般不會授官,而宗澤是正兒八經的一甲進士,仕途與周世衡自然相差十萬八千里了。
周世衡得以晚年見面宗澤,這份欣喜乃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
那些鄉紳對宗澤尊敬有加,正好印證了大宋士人階層在整個國家中的地位。
學而優則仕,能夠透過進士及第出任官員的人,乃是大宋精英之才,與那些靠恩科、封蔭、內降做官的人,社會地位千差地別。
自己之所以對李若水、李綱禮遇有加,正是考慮到了這群龐大計程車人集團掌握著大宋的禮法德行,掌握著後世所說的輿論導向。
沈放本想帶著宗澤參觀一番天威軍完備的物資供應和兵器都作院,可是周世衡竟然與宗澤是同科進士,還是金蘭之交,打亂了沈放的計劃。
宗澤被周世衡拉著敘同窗舊情去了之後,沈放則趁著諸軍指揮使都聚在一起的難得機會,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
在天威軍衙門,沈放解釋了為何邀請宗澤深入參觀西軍的核心機密。
雖然趙構抓住一切機會詆譭西軍,但是西軍不能與大宋絕大多數的軍民為敵。
宗澤在趙構營陣中屬於極力抗戰的中心人物。
將西軍的真實面貌展示給他,有助於打破汪伯彥、黃潛善之流編織的謊言。
沈放以外的將領並不知曉歷史上曾經發生了什麼。
而經過西軍的強勢崛起,宋與金之間的鬥爭局面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沈放在軍事會議上再次申明,今後西軍要與趙構營陣保持接觸與鬥爭並存。
對金作戰也不能再按以往的方略全軍押上賭命了。
現在西軍能做的,只有厲兵秣馬,積極備戰,繼續執行結砦聯堡、游擊戰與閃擊戰交替進行。
眾將對沈放此前的隱忍總算是有了體會,同時對日後的作戰方向有了具象化的目標。
突然,衙門外一人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卻是範文龍帳下的鎮海軍將領錢少仙。
錢少仙闖進來,來不及行禮急呼:“林良肱指揮使傳來訊息,他們與大元帥府軍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