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勢漸高,林木越發幽深。陽光幾乎被徹底隔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溼氣。
一座廢棄的獵人小屋,歪歪斜斜地杵在山坡背陰處。
小屋完全被瘋長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蘚吞噬了,只剩個大概的輪廓,像一頭蹲踞在陰影裡的巨大腐爛野獸。
幾塊腐朽的木板耷拉著,黑洞洞的門窗像怪獸瞎了的眼窩。
風穿過破洞,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貨郎在距離小屋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就徹底停下了腳步。
他挑著擔子,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旁,整個人的氣息完全沉靜下來,連那點微弱的烙鐵裹寒冰的感覺都徹底隱沒了,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似的。
他不再前進,也沒有再做任何標記。
他轉身朝著自己身後的密林望去,似乎是在檢視有沒有跟上來。
谷畸亭早已提前繞到側翼,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一棵緊挨著小屋,枝椏虯結如鬼爪的老樟樹,藏身在最濃密的一簇枝葉深處。
他調整呼吸,周身毛孔閉合,炁息收斂得一滴不剩。
此刻的他,與這棵飽經風霜的老樹再無區別,一塊樹瘤,一片深色的苔蘚,一根枯死的枝杈。
貨郎的視線一遍又一遍、無比耐心地掃視著小屋的每一個角落。
黑洞洞的門窗,坍塌了一半的屋頂,牆壁上那些被藤蔓覆蓋的裂縫,小屋四周每一塊可能藏身的岩石,每一叢茂密的灌木,甚至小屋後方那片陡峭的山坡和坡頂幾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樹。
那可是個天然的制高點。
別說藏人,就是打仗架槍也行啊!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林子裡靜得嚇人,連之前那些惱人的鳥蟲聲都消失了,只有風穿過藤蔓和破屋發出的嗚咽。
谷畸亭的耐心如同磐石,他躲在那處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下方岩石旁那貨郎的肌肉越來越緊繃,像一張漸漸拉開的硬弓。
那貨郎似乎在等,等一個確認的訊號,或者等某個人的出現?
又或者,他在確認這間廢棄小屋本身,是否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一個安全的接頭地?
一個情報中轉站?
一個……陷阱?
就在緊繃時刻....
“嚓!”
一聲異常刺耳的脆響,不合時宜的響起!
不是枯枝折斷,更像是某種硬物,不小心地踩在了一塊木板上。
木板承受不住那細微的重量變化,內部纖維斷裂發出的聲音。
聲音的來源,赫然就在谷畸亭藏身的老樟樹正下方,那被濃密藤蔓幾乎完全遮蔽的小屋角落陰影裡!
谷畸亭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瞳孔驟然收縮!
他居高臨下,大羅洞觀的感知如同潮水一般,猛地撲向那聲音的源頭!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
岩石旁的貨郎動了!
他像一頭被驚擾的豹子,沒有半分猶豫,肩頭那沉重的貨擔被他猛地一甩,狠狠砸向身前的岩石!
不是攻擊,是借力!
藉著反作用力,他佝僂的身形如同離弦之箭,不進反退,朝著與小屋完全相反的方向,那片最茂密的原始老林爆射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小屋陰影裡有東西!
貨郎的反應證明了他絕非善類,更證明了他此行探查的目標,極有可能就在這附近!
追貨郎?還是探小屋?
腦子電光火石般過了一遍。
谷畸亭的目光死死釘在下方那團陰影角落裡,大羅洞觀的感知不顧一切地穿透層層藤蔓的阻隔。
他必須知道下面是什麼!
老樟樹的枝葉在谷畸亭毫無保留的感知衝擊下,無風自動,發出簌簌的輕響。
下方那團陰影裡,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藤蔓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像是某種蹲伏的姿態,又像是一道貼牆而立的人影。
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某種非人般冰冷死寂的炁息,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猛地被谷畸亭的感知觸及——那氣息被觸碰的瞬間陡然一縮,彷彿活物般產生了應激!
那氣息……
冰冷!死寂!帶著一種……不屬於活物的空洞!
谷畸亭渾身一震!
不是人?!
就在這心念電轉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得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厲嘯,毫無徵兆地從他頭頂斜上方的密林深處,如同毒蛇的獠牙,暴射而至!
目標,直指他藏身的樹冠!
那居然是一支箭矢。
谷畸亭在箭矢離弦的剎那便已感知到。
他身形未動,整個人卻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紙片,向側面滑落。
咻~
一支通體烏黑的利箭,沒入他方才藏身的樹冠之處,尾羽兀自嗡鳴。
谷畸亭毫不停留,落地瞬間,大羅洞觀的感知湧入那廢棄小屋的陰影角落。
在剝去表象的視野中,那處陰影裡確實有一個“東西”。
一具用腐爛木頭和破布勉強堆砌出的人形輪廓,空洞地倚靠在牆角。
而在它“腳”旁的地面上,巧妙地佈置著一張由堅韌藤蔓和朽木機關構成的簡陋長弓。
一根細若髮絲的藤蔓連線著弓弦,另一端則延伸至谷畸亭藏身的老樟樹下沿。
正是他剛才感知全力衝擊時,無意識帶動的枝葉晃動,觸發了這致命的機括!
死寂!冰冷!那非人的空洞感,源頭竟是這堆破爛陷阱!
哪裡是什麼埋伏的高手?
分明是一個精心佈置、誘人探查的致命餌雷!
中計了!
那貨郎看似在探查小屋,實則是在確認這個陷阱是否被觸發。
他佯裝驚退,根本不是為了躲避小屋裡的“東西”,而是為了引開可能存在的追蹤者——比如自己!
谷畸亭眼中寒光暴漲,再沒有絲毫猶豫。
他足尖猛地點地,堅硬的腐殖層被踏出一個淺坑,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朝著貨郎消失的那片原始密林狂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