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從來不是讓九五之尊受此折辱的藉口。
單是為了維護皇家的體面與威嚴,這些人也必須死得乾脆利落,跪地求饒不過是白費力氣,反倒可能死得更慘。
與其坐等著被問罪砍頭,倒不如干脆一口咬定對方是冒充皇親,當場將人斬殺,反倒能以絕後患。
這念頭絕非憑空臆想,可能性之大,簡直讓人心頭髮緊。
朱元璋只稍一換位,把自己擺在那些人的位置上,便瞬間覺出了其中的兇險。
倘若換成他自己,一旦確認這場誤會里被鎖的真是皇帝,斷不會傻愣愣地跪地求饒。
橫豎都是個死,倒不如將錯就錯,一刀下去幹淨利落,反倒能省去後續無窮無盡的麻煩。
登基之後,他才愈發咂摸透了這個理兒。
身後有千軍萬馬簇擁時,他是金口玉言、令出如山的君王,一句“君要臣死”,便沒人敢苟活。
可若身陷險境卻貿然露了身份,那“不得不死”的,反倒可能是他這個皇帝。
方才在酒店裡,滿心都是被冒犯的火氣,哪裡顧得上這些?
此刻靜下心來細想,只覺後頸發涼!
若非被怒火衝昏了頭,怎會險些忽略這層生死關竅?
這麼一比,自家夫人那“扮囚犯”的主意,實在是穩妥到了骨子裡。
若論武功,他與毛驤皆是身經百戰的好手,即便不能說有十足把握護著馬皇后全身而退,想尋個機會“擒賊先擒王”,總也有幾分勝算。
可真要動起手來,刀劍無眼,萬一傷著誰,或是驚了局勢,那風險實在太大,大到他不敢去賭。
如今他已是大明的天子,肩上扛著萬里江山,手裡攥著萬千黎民的生計,這“家業”太大太重,哪能像當年起事時那般,憑著一腔血氣便不管不顧?
實在沒必要,也萬萬不該去冒這種可能動搖國本的險。
念頭轉到此處,朱元璋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馬皇后身上。
那雙眼平日裡藏著殺伐決斷的眸子,此刻卻像被溫水浸過一般,除了掩不住的感激,更漾著化不開的溫柔,彷彿要將這囚牢裡的寒意,都用這份暖意焐化了去。
“夫人。”
朱元璋緊緊握住了馬皇后的手,飽含深情的感慨道。
“有你在身邊,真是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咱往後真得多聽你的。”
馬皇后臉上漾起柔和的笑意。
“老爺說的哪裡話,你能這般無條件信我,這份心意,又何嘗不是我的福氣?”
旁邊的毛驤看得眼皮直跳,只覺得渾身像爬過一群小蟲子,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馬皇后這步步為營的法子,確實比他們一時衝動要穩妥千萬倍。
從這件事便能瞧出,他們能成為驅逐元廷、定鼎天下的帝后,絕非僥倖。
這般心意相通、同心協力的夫妻,便是放到尋常市井裡,也定然能把日子過出光景來,何況是執掌江山?
毛驤望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頭忽然亮堂起來。
這輩子能為這樣的帝后效命,值了!
“娘……”
他喉頭動了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或是表達敬意,或是為方才的衝動致歉。
可才剛吐出個“娘”字,就見馬皇后猛地抬眼,一道嚴厲的目光掃過來,像淬了冰似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毛驤心頭一凜,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硬生生閉緊了嘴。
他這才猛然想起眼下的處境。
這裡還是囚牢,隔牆有耳,哪能隨口叫出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