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認知上的巨大鴻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了常小魚熊熊燃燒的復仇烈焰上。
他鬆開了手,任由斗笠的頭顱重重砸回冰冷汙穢的地面。
他環顧四周,金光依舊璀璨,禁錮著角落裡面無人色的閻青雲;刑具散落一地,沾滿了屬於斗笠的血肉;泳池的底部泛著詭異的暗紅;空氣中濃烈的血腥、焦糊和毒液的甜腥味令人作嘔。而地上,是那個被他親手復原,又親手摺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仇人。
復仇以一種極其慘烈、極其徹底、甚至超出了他曾經想象的方式完成了。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多少個日夜,被滅門的血色噩夢驚醒,渾身冷汗;多少次在生死邊緣掙扎,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仇人,血債血償;多少次午夜夢迴,彷彿能聽到親人在耳邊呼喚他的名字,催促著他復仇!
為了這一刻,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
童年的尊嚴被踐踏,幼小的身體被摧殘,靈魂在黑暗中沉浮,無數次瀕臨崩潰的邊緣。
他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黑暗中舔舐傷口,積蓄力量,只為了發出這致命的一擊,所幸他遇到過裴玄生,在對戰魔族老國王之前,得到了通天緯地的力量,這力量就是為這一刻準備的,是天道對他堅持的補償,是讓他親手為親人討回公道的鑰匙。
然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當仇人像爛泥一樣癱在他腳下,發出無意義的哀鳴時,常小魚卻發現,心中那積壓了無數年、幾乎要將他撐爆的仇恨和怒火,並沒有如同預想中那樣化作復仇的快意洪流,沖垮一切。
相反,它在達到頂峰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不是滿足,而是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像什麼呢?
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太久、渴求水源到發狂的旅人,終於撲到了夢寐以求的綠洲水潭邊,卻發現那水潭早已乾涸,只剩下龜裂的泥底,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渴望、所有支撐他走到這裡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那焚盡一切的金光,那無上偉力帶來的碾壓感,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它們能重塑肉體,能施加極致的痛苦,能摧毀敵人的反抗,卻無法填補他心中那個巨大的、名為失去的黑洞。
常家上下百十口人,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溫暖的音容笑貌,那些他曾經擁有卻永遠失去的親情,不是仇人的痛苦和死亡就能換回來的。
斗笠的哀嚎再淒厲,也無法讓親人的魂魄歸來;流再多的血,也無法染紅記憶中那些已經褪色的笑容。
“呵呵……呵……”常小魚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疲憊,在死寂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自己的雙手,看著上面沾染的、來自仇人的暗紅血跡,金光在指尖流淌,卻洗不去那刺目的紅。
在認識裴玄生之後,在決定為天下人爭取公平之後,個人的仇恨讓常小魚提不起太多的情緒波動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的斗笠身上,這個曾經如同夢魘般籠罩在他生命中的強大敵人,此刻只是一堆破碎的、散發著惡臭的肉塊,連恐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半睜著,似乎只剩下等待最終解脫的本能。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如同無形的山巒,轟然壓在了常小魚的肩頭。支撐了他無數歲月的執念崩塌了,隨之而來的是靈魂深處無法抑制的虛弱和茫然。
壓抑了無數年的悲痛、自責、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堅硬的外殼。
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混著地上的血汙,在他臉上衝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沒有嚎啕大哭,只有肩膀無聲的、劇烈的聳動,和那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擁有通天緯地之力的強者,他只是一個失去了所有至親、在仇人屍體旁崩潰痛哭的孤兒。
金光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劇烈的情緒波動,微微黯淡,如同風中殘燭。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嗚咽聲才漸漸平息,常小魚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血汙縱橫,但那雙眼睛裡的瘋狂、偏執和空洞的虛無,卻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沉澱下來的、深不見底的哀傷。
他重新看向斗笠,後者似乎連最後一絲微弱的喘息都快停止了,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那些極致的痛苦似乎已經麻木了他的神經,只剩下純粹的、等待終結的寂靜。
“對……不……起……”斗笠用勁最後一絲氣力,強行說出這最後三個字。
“斗笠……”
常小魚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我之間的血債,今日清了。”
而後,常小魚抬手,點在了斗笠殘破不堪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痛苦掙扎,金光如水般溫柔地滲入,瞬間蔓延至斗笠的全身。
那具飽受摧殘、痛苦扭曲的殘破軀體,在這道金光下,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無聲地消融、瓦解、化作最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金色塵埃。
從四肢,到軀幹,再到那顆飽經摺磨的頭顱,所有的血肉、骨骼、痛苦、恐懼、以及那被強行灌入的生命力,都在這一刻,被這至高的力量徹底淨化、分解,歸於虛無。
金光所過之處,只留下潔淨的地板,彷彿從未有過那慘烈的一幕,連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和怨氣,也被滌盪一空,只剩下淡淡的金輝餘韻。
結束了,常家的血仇真正的徹底的結束了。
角落裡的閻青雲,目睹著斗笠在這道金光中化為虛無,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並非毀滅,而是徹底的淨化與消泯,連靈魂印記都未曾留下,這是連復活的機會都不給啊,哪怕是在異域找到復活之術,恐怕也沒法復活這種徹底消散的人。
他看向常小魚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常小魚沒有再看那個角落,他看著斗笠消失的地方,那裡空無一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積壓在胸中多年的濁氣與血腥全部排出。
“常爺,對不起!”
“對不起!”
“我對不起您!”
閻青雲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常小魚側頭,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笑容,“每一個人都是到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你們從來沒覺得自己錯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現在,該聊聊我們之間的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