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生心中凜然。蒼天的分析冰冷而精準,撕開了溫情表象下的算計。清婉公主…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純良。她對紅玉的“善意”,更像是一種高明的政治投資和情感捆綁。然而,這份認知並未完全抹去他心底那絲因她本人而生的複雜情愫,反而讓那份好感變得更加沉重和警惕。
“那枚玉佩呢?”張長生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目標物品:‘青鸞蘊神佩’。”蒼天立刻回應,面部資料流急速重新整理,“能量掃描完成。核心材質:上古青鸞精魄結晶(純度92.7%)。能量屬性:先天乙木本源生機(純淨度99.99%)。附加能量場:微弱皇室龍氣印記(標記性,無主動監控功能)。未檢測到詛咒、追蹤、控制類符文及能量殘留。結論:療傷效果真實,附加皇室印記僅為所有權象徵,無直接威脅。對紅玉姑娘神魂恢復有顯著正向作用。”
張長生微微鬆了口氣。玉佩沒問題,至少紅玉的傷勢恢復有了保障。至於那點皇室印記…在絕對領域覆蓋下,翻不起浪花。
“宿主。”青天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提醒,“清婉公主此舉,雖暗含機心,卻也為你暫時化解了紅玉姑娘這個最大的情感隱患。當務之急,是借她之手,穩住紅玉情緒,助其恢復。至於公主本身…她既已入局,便靜觀其變。她有所圖,你亦有所持。關鍵在於,你能否跳出她與永定帝共同編織的‘駙馬’牢籠,掌握真正的主動權。”
“主動權…”張長生喃喃重複,眼中寒光一閃,“自然要掌握在我手裡。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筆賬要算清楚。”他壓下心中對清婉那份複雜難言的思緒,將注意力轉向更緊迫的威脅。
他心念一動,那縷從靜塵頭顱中提取、被蒼天以規則之力封存的“冷梅香”氣息,在識海中具現出來,化作一縷若有若無、帶著清冽寒意的淡紫色菸絲。
“蒼天,鎖定此氣息源頭!掘地三尺,也要把這隻藏在暗處的老鼠揪出來!”
“指令確認。目標氣息特徵鎖定。啟動‘溯源追魂’協議。掃描範圍:大乾疆域(優先京城及周邊)。能量消耗:高。預計時間:未知。”蒼天冰冷的聲音響起,他靜止的身軀表面,無數道由更細密符文構成的銀色絲線驟然亮起,如同活物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瞬間融入冥冥虛空,開始進行廣域掃描。他面部那深邃的資料流漩渦旋轉速度陡然提升到一個恐怖的程度,散發出冰冷而高效的光芒,彷彿一臺全力開動的超級計算機。
偏殿的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的世界。清婉公主站在門廊的陰影裡,臉上那抹純淨無邪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底深處一片沉靜的冰湖。她微微側頭,對著空氣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嬤嬤,告訴‘影梅’,盯緊偏殿。紅玉姑娘的一舉一動,每日神魂恢復狀況,事無鉅細,報我知曉。還有…查清楚,慈雲庵靜塵背後,除了崔氏,還有誰的手筆。那縷冷梅香…我總覺得在哪聞到過。”
空氣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微風拂過落葉的回應:“是,殿下。”
清婉公主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靈動嬌憨、帶著一絲新嫁娘羞澀的完美笑容。她挺直脊背,如同驕傲的鳳凰,在宮女嬤嬤的簇擁下,重新走向那片金碧輝煌、禮樂喧囂的廣場中心,走向她名義上的夫君,走向這場由她父皇精心佈置、而她自己也已悄然落子的棋局。
廣場上,因紅玉闖入而中斷的婚禮儀式,在禮部尚書強自鎮定的高唱聲中,艱難地重新接續。張長生早已恢復了那副恭謹謙卑的駙馬姿態,只是低垂的眼簾下,眸光深邃如淵。當清婉公主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線中,那襲如火嫁衣襯得她身姿愈發窈窕,鳳冠流蘇輕晃,隱約可見其下靈動的眼眸。張長生的心湖,因她方才在偏殿的舉動和識海中的分析而泛起的波瀾,此刻又因她此刻的明豔而微微一動,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與複雜覆蓋。
“行——合巹之禮——!”
禮官拖長了調子。兩名身著宮裝的嬤嬤端著鎏金托盤上前,盤中放著兩隻由赤金打造、鑲嵌著紅寶石的匏瓜杯,杯中以金線相連,杯中盛滿了琥珀色的瓊漿。
張長生與清婉公主相對而立。隔著珍珠流蘇和赤金蓋頭,張長生能感受到對方投來的目光,清澈依舊,卻彷彿隔了一層看不透的琉璃。
兩人同時伸手,各自端起一隻金匏杯。手臂交錯,金線繃直,象徵著從此命運相連,甘苦與共。
“飲——!”
張長生端起酒杯,湊近唇邊。酒香醇厚,但他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被酒香掩蓋的…冷冽梅香!這香氣,與靜塵身上殘留的、那枚黑針上的氣息,同源!
他動作幾不可查地一頓,目光瞬間銳利如刀,穿透蓋頭,直刺清婉公主!
清婉公主似乎毫無所覺,正姿態優雅地將酒杯送至唇邊。然而,就在她紅唇即將觸及杯沿的剎那,她端杯的右手小指,極其隱蔽地、如同被微風拂過般,輕輕顫了一下。
張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細微的顫抖…是巧合?還是…她也有所察覺?抑或是…別的什麼?
他心中警鈴大作,對清婉那份複雜難言的好感在這一刻被強烈的警惕和疑慮沖淡。這杯中的冷梅香,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繞上他心頭!無論清婉是否知情,這酒都絕不能再讓她飲下!
電光火石之間,張長生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他握著酒杯的手腕猛地一沉,帶動著相連的金線,將清婉公主持杯的手也向下帶了幾分!同時,他藉著身體前傾飲酒的動作,巧妙地用自己的手臂遮擋住清婉公主的酒杯,口中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公主小心!酒涼了!”
話音未落,他已仰頭,將自己杯中的瓊漿一飲而盡!動作快如閃電,將那絲冷梅香連同琥珀色的酒液一同吞入腹中!
清婉公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微微一晃,送到唇邊的酒杯也被迫偏離了方向,酒液微微晃盪,濺出幾滴落在她大紅嫁衣的袖口上,洇開幾點深色的印記。她蓋頭下的臉上,那抹完美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更深的探究和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取代。她緩緩放下酒杯,動作依舊優雅,只是指尖微微收緊。
張長生放下空杯,金線垂落。他面不改色,彷彿剛才的舉動真的只是怕酒涼了公主。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陰冷的寒意正順著咽喉滑入腹中,如同毒蛇入洞,被體內洶湧的規則之力瞬間包裹、壓制、開始煉化。他抬眼,隔著流蘇與蓋頭,迎向清婉公主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翻湧著冰冷的殺意與更深的戒備——這杯合巹酒裡的冷梅香,是衝他來的?還是…衝他們兩人?亦或是…這本身就是一場針對他“駙馬”身份的、更惡毒的試探或詛咒?
廣場上,禮樂依舊喧囂,掩蓋了這短暫交鋒下的暗流洶湧。這場天婚的最後一步,在看似平靜實則詭譎的氣氛中,終於完成。張長生與清婉公主,這對因帝王權謀與各自心思而結合的夫妻,在萬眾矚目下,飲下了這杯滋味難明的合巹酒。冷梅入喉,暗香浮動,預示著這場波譎雲詭的婚姻,從一開始便埋下了不祥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