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無恙否?”永定帝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如同山嶽般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張長生心頭。
張長生早已恢復那副恭謹謙卑的姿態,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刺殺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他對著龍椅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平穩得如同古井無波:“臣受驚,但幸賴陛下天威浩蕩,震懾宵小,臣得以毫髮無傷。只是累及同僚無辜受難…臣…惶恐不安。”他目光掃過地上那胸口插著匕首、仍在痛苦抽搐的禮部小官,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與“自責”。
就在這死寂壓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高臺變故吸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驚疑的瞬間!
廣場東南角,靠近宮門的位置,人群邊緣忽然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幾個負責維持外圍秩序、身著淡粉色宮裝的年輕宮女,似乎被什麼驚擾,正低聲呵斥著試圖阻攔。
“讓開!”
“你不能進去!”
“攔住她!”
一道纖細、倔強、卻帶著決絕氣息的身影,踉蹌著、奮力地分開層層疊疊、身著華服的人群,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闖入了這鋪滿金磚、象徵著天家無上威儀與奢華的廣場邊緣!
她穿著一身素淨得近乎刺眼的月白色襦裙,裙襬沒有任何繡花裝飾,如同初雪般潔淨,卻在這滿場金紅朱紫的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帶著一種無聲的抗議。臉上脂粉未施,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剪水秋瞳,此刻盛滿了無法言喻的悲傷、倔強、絕望與…一絲飛蛾撲火般的決絕。正是紅玉!
她顯然是一路疾行、不顧一切地闖宮而來,氣息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幾縷烏黑的鬢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甚至顧不得整理儀容,目光如同穿透了千山萬水,死死地、直直地、帶著穿透一切阻礙的力量,望向高臺中央——望向那個身著刺目蟒袍、在萬千矚目下即將成為他人夫君的身影!
紅玉的出現,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猛地投入了一滴冰水!瞬間引爆了另一種無聲卻更加洶湧的驚濤駭浪!
“嘶…那是誰家女子?!”
“天啊!她怎麼穿成這樣闖進來?!成何體統!”
“看著面熟…好像是…張駙馬府上那個叫紅玉的侍婢?”
“紅玉?那個傳聞中張監事極為寵愛的…侍妾?!”
“她瘋了嗎?!竟敢在公主大婚之日,穿一身素衣闖宮?!這是要幹什麼?!”
“挑釁!這是對皇家天威赤裸裸的挑釁!”
無數道驚疑、鄙夷、震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瞬間聚焦在紅玉身上!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匯成一股壓抑而洶湧的聲浪!那些原本肅立的官員、命婦們,臉上再也維持不住莊重,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看向紅玉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厭惡與幸災樂禍!
高臺之上,永定帝冕旒垂珠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一道冰冷的寒光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如同刀鋒出鞘。皇后更是猛地坐直了身體,雍容的臉上瞬間罩上了一層寒霜,看向紅玉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冰冷與毫不掩飾的厭惡,如同在看一件玷汙了皇家尊嚴的穢物。而那位一直靜立的清婉公主,蓋頭下的身影似乎徹底僵住了,連鳳冠上的珍珠流蘇都停止了晃動,彷彿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張長生在紅玉闖入廣場邊緣、分開人群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他猛地轉頭,目光穿越百丈距離,無視了周圍所有驚疑的目光,無視了高臺上帝后冰冷的注視,無視了這滿場的喧囂與奢華,直直地、毫無阻礙地與紅玉那雙盛滿了悲傷、質問與絕望的眸子轟然相撞!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海嘯般洶湧的複雜情緒——驚愕、擔憂、愧疚、憤怒、心痛——瞬間沖垮了他臉上精心維持的平靜面具!他瞳孔驟然收縮,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握著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那身冰冷的蟒袍彷彿瞬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紅玉…”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幾乎要衝破他的喉嚨,灼燒他的聲帶!
識海中,玄天尖銳的驚叫如同利刃劃破意識:“紅玉?!她怎麼來了?!她不要命了嗎?!完了完了!這下全亂套了!這老皇帝的臉怕是要被打腫了!”
青天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如同穿越萬古:“情之一字,劫難萬千…此局,危矣!長生小友,當斷則斷,否則必受其亂!”
蒼天冰冷急促的警報聲如同催命符:“目標紅玉出現!情緒波動劇烈!神魂穩定性急劇下降!凝魄珠能量場劇烈震盪!異常能量峰值突破臨界點!威脅等級:極高(不可控)!建議:立刻干預!”
一場精心策劃、彰顯皇權威儀、本應成為永定帝又一政治傑作的天婚盛典,先因一場血腥刺殺而蒙上陰影,此刻更因一個白衣素顏、決絕闖入的女子,徹底滑向了失控與混亂的深淵!金碧輝煌的廣場上,刺目的猩紅(地毯與鮮血)、冰冷的金芒(蟒袍與儀仗)、素淨的月白(紅玉的衣裙)交織碰撞,構成了一幅充滿了諷刺、衝突與悲愴的荒誕畫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站在風暴中心、身著蟒袍卻心如寒冰的男人,以及那個如同撲火飛蛾般、倔強地站在金磚邊緣的白衣女子身上。
空氣凝固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只有紅玉那急促的喘息聲,如同受傷小獸的嗚咽,在死寂的廣場上微弱卻清晰地迴盪著。她看著張長生,看著他那身刺目的蟒袍,看著高臺上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身影,看著周圍那些或鄙夷或驚駭的目光,蒼白的唇瓣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堵住了喉嚨。一滴晶瑩的淚珠,終於掙脫了眼眶的束縛,無聲地滑過她蒼白透明的臉頰,滴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之上,摔得粉碎。
張長生的心,也彷彿隨著那滴淚珠,一同碎裂開來。他看著她眼中的絕望,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形,看著她嘴角那抹倔強而淒涼的弧度,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暴怒與心疼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內沸騰、衝撞!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下高臺,將她擁入懷中!但理智的枷鎖,如同這身冰冷的蟒袍,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高臺上,永定帝那如同實質的目光,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動彈不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紅玉終於動了。她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指向高臺之上,指向那個身著蟒袍的身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淒厲與控訴,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廣場上空:
“張長生!你告訴我!這身蟒袍…穿得可還舒坦?!這駙馬都尉…當得可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