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細雨啊,誰能想,他捨棄心儀女子,賭上全部身家和未來,好容易娶回的籌碼,竟毀敗得如此之快!
每每思及此事,他當真又痛又恨,看著喬細雨那張昳麗明淨的容顏,如看著從黃泉路上爬回的妖豔女鬼,不甘認命,又不敢招惹。
所幸喬細雨還算知趣,他日益冷淡,她安之若素,甚至主動避居鄉野。
他終於如願納了安四娘,如願讓安四娘成為事實上的鮑家主母。看著身側儀態萬方的四娘子,享受著四娘子最低眉順眼最合乎禮儀的服侍,他終於有了自己金榜高中、一步登天的快感,從此告別泥腿子的記憶,真正成為人上之人。
他不必再見喬細雨,甚至可以當她不存在,忘卻他當年曾卑賤地低下頭,苦苦求娶喬細雨那個家世尋常卻有高枝可倚的女子。
誰知道十年後會冒出那幅繡像呢?
誰知道喬細雨明知那繡像可以助力他平步青雲,卻一口回絕呢?
他的青雲路,是當年娶喬細雨的原因,難道她不清楚?佔據主母之位多年,竟敢將他的青雲路視同敝屣!
鮑廉嘆息著,將空了的湯盅交給侍婢,看下人退開,方道:“真沒想到,時隔一年之久,還有人記得她那幅繡像。”
安四娘面色一緊,“郎君不是說,這可能又是沈惟清的計謀,想誘您出手尋出破綻?”
鮑廉搖頭,“可一不可再,他不會蠢到連續用同樣的手法來試探我。”
“那……”
“他這兩日前往那女人別院,怕是真的查出點什麼了。”鮑廉思索著,忽吐了口氣,淡聲道,“那就告訴他,咱們拿了那幅繡像,看他能怎樣!難不成我拿妻子一幅不值錢的繡像,還能判我偷盜不成?”
安四娘一驚,“說咱們拿了繡像?那怎麼行!郎君的聲名……”
“我的聲名,在於我們怎麼說!你可記得當初納你時,她送來的那把摺扇?”
“摺扇?”安四娘自然記得,當年見鮑廉當眾撕毀,甚至有過些小得意,“她當是心懷怨念,訴說秋扇見捐之意。”
鮑廉頓時冷笑,面部有些扭曲,“重點不是摺扇,是扇子上的圖!她竟然……竟然畫了水蛭!”
他每每夢到那把扇子,都會在屈辱中驚醒,醒來還似能看到摺扇上那個老農,在一片稻田間荷鋤而立,淡漠地看著禾苗下數條水蛭,神色既悲憫,又不屑,——像極了喬細雨不經意間的輕慢眼神,彷彿他不是她的夫婿,而是她腳底的塵埃。
鮑廉有些喘不過氣,眼睛裡有難掩的怨恨,“水蛭……她以為她是誰!我能走到今日,何曾得過她半點助益!她雖有些妝奩,可不是都帶去莊子上了嗎?後來她死了,才帶回府中,封存在庫房裡。喬錦樹若是想要,拿回去也不妨,犯得著咬死我不放?”
安四娘垂眸,掩住深藏的嫉意,柔聲道:“郎君說的是。”
她當然不會提醒鮑廉,當年喬細雨搬去莊子時,隨嫁的奩產大多留在了鮑府。安四娘接手後,最初只動了些銀錢,後來看她並無回府之意,只作太夫人授意,竟將那些貴重衣飾先後都變賣了。
不是她要佔喬細雨便宜,可鮑廉有上司同僚要打點,鮑府有偌大家業要支撐,靠翰林院那點清湯寡水的俸祿,早該窮死了。
想來喬細雨嫁入鮑府前後,也該貼補了不少。她還記得鮑廉未第時的窘迫,也記得他高中後很快置了房屋田地,將家人遷來京師。這錢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
而安家早就窮了,也就靠安副指揮使那一支幫著,維持些許體面罷了。嫁給鮑家那是給要幫襯孃家的,怎麼可能再貼補鮑家?
後來喬細雨病逝,她領人前去別院,要將喬細雨的財物打包帶回時,才真正嚇了一跳。
她竟還有那許多值錢的簪飾寶物!
有些寶物,即便是她族叔安副指揮使家都未必拿得出。
鮑廉想維持他讀書人的清高,並未細看過那些財物,否則斷然說不出還給喬錦樹之語。
但喬細雨雖是仕宦之家,喬父最高不過六七品的尋常朝官,哪來這許多的錢財,那許多的珍稀飾物?
聯想到當年鮑廉不惜放棄她,執意娶了喬細雨,安四娘隱約有所猜測。但她深知,那必是她的清貴夫君最見不得人的一處膿包,碰不得,更挑不得。
她終究只是溫溫雅雅地說道:“郎君若打算擔下取走繡像之事,這前後因由,都需細細籌謀。如有不便之處,郎君不妨都推到四娘身上。四娘是女流之輩,又只是妾室,便是有行差踏錯之處,也不至累及郎君仕途。”
鮑廉聽得通體舒泰,只覺娶妻就當如是。他柔聲道:“放心,些許小事,動不了咱們。”
彼時鮑廉並不知道,繡像的背後,牽涉的是他未曾留意過的小姜的命案。只要承認拿走繡像,就逃不脫謀害小姜的嫌疑;而小姜之死,直接指向喬細雨的最終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