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審刑院接手安娘子一案,鮑家也曾打聽過沈惟清身邊忽然多出的這個小娘子的來歷。一個舉家被屠身若浮萍的女子,淪落為市井間最低賤的小廚娘,甚至遠遠不如她安四孃的家世教養,卻得沈惟清如此維護……
呵,男人!
她自以為掩飾得好,沈惟清卻極敏銳,忽轉頭看她一眼,便吩咐道:“來人,把她捆了。”
“……”
安四娘一驚,見兩名衙差如狼似虎地過來,驚怒道:“住手,我是鮑家的……”
她忽然頓住。
雖說主母也可稱為娘子,鮑家人也喊了她無數遍的娘子。可當著外人,誰敢喚她一聲主母?她算是鮑家的什麼人?
“婢妾,我聽說過。”
沈惟清爾雅微笑,毫不客氣地接過話頭,利刃般戳開她努力想掩飾的尷尬。
安四娘僵住,任由衙差將她捆了,卻努力保持鎮定,維持著自幼被灌輸的優雅風度,以免被人小瞧了去。
太夫人得她奉承十年,倒是真心將她當作兒媳,抬手要阻攔,卻被身畔的侍婢輕輕扯了扯袖子。她回過神,看看給衙差們衝得雞飛狗跳的府第,顫巍巍退了兩步,跌坐回她的紅木圈椅中。
沈惟清卻已看向了太夫人身邊的侍婢,“你是青葉?”
青葉緊張地行了一禮:“小婢青葉。”
沈惟清道:“喬娘子之死疑點頗多,本待請太夫人親身前往審刑院。韓知院顧念太夫人年邁體弱,特地吩咐,可以命她貼身侍女代她走一遭。”
青葉頓時白了臉,忽抬頭問道:“紅葉是不是也在那裡?”
沈惟清道:“在。”
青葉便低了頭,道:“既如此,小婢願代太夫人一行。”
太夫人便鬆了口氣。不用跟著去官府便好,她的好大兒和安家好兒媳,必能擺平這件事吧?
沈惟清瞥過她神情,便眺向主院方向。
-------
阿榆走到主院時,高大娘已捆了雙手,正被兩名衙差從屋中推出,兀自在掙扎喝罵不休。
阿榆隨口問:“當年喬娘子便是在這屋裡養病吃藥?”
高大娘張口便罵,“哪來的臭丫頭?這與你何干?”
衙差舉起刀背拍了她一下,喝道:“瞎了你這老虔婆的狗眼!她是咱們衙裡新來的秦娘子!”
高大娘頓時閉口,盯她一眼,不敢多言。
阿榆顧自道:“奇了,奇了,你們曾在這裡加藥害她,怎還敢繼續住在此處?哦,是欺她冤死在莊子上,沒法回這裡找你們報仇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些輕佻,卻緲冷得如自九幽黃泉間滑來。
高大娘只覺汗毛豎起,再看這小娘子眼珠也忽然變得幽黑可怖,深淵般要吞噬她一般,便似有什麼堵了嗓子,竟不敢再跟她對視,也不再吵鬧,悶了頭跟著衙差離去。
衙差並未覺出異常,一邊出門,一邊罵罵咧咧,斥這死婆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阿榆轉頭進了屋子,只看了一眼,立刻退了出來。
屋內富麗堂皇,傢俱厚重板正,陳設或金或銀或珍奇之物,收拾得一絲不苟,務要人感覺出其中的富貴氣勢和優雅底蘊,——可惜太刻意了,刻意得彷彿不是燕居之所,而是一間擺出來讓人參觀景仰的藏寶室。
當年細雨跟在阿爹阿孃身邊,收拾整理房間都只求簡潔舒適,能令人心怡氣暢,何嘗受得了這種雕飾穿鑿的榮華風光?
“小姜……”
阿榆看向不遠處的假山、流水和石橋。
石橋兩側砌了臺階,不算高,但人若從石階上滾下,這邊主院多半是看不到的,何況那日暴雨如傾,視線模糊,誰又會顧著往橋上看?以這高度,摔下去或許會磕傷碰傷,像小姜這種頭部撞到假山上的石塊,當場身亡的機率,實在是不高。
但吃虧也吃虧在她只是小小侍婢,事件又發生在鮑家,又遇大雨天沖刷掉線索,竟讓一條鮮活的性命,被如此輕易地揭過。
可不聲不響悄然消逝的生命,何止小姜,何止喬細雨……
阿榆慢慢摸著那些曾被鮮血浸染的石階,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