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目不斜視,神色肅然,不疾不徐,如一道清淡的風,徑穿過眾人,步入大殿。
殿內兩旁俱放了寬大的食案,坐著政事堂、樞密院和三司最為倚重的股肱之臣。
李長齡身為副相,自然夠格位列其中;沈惟清、錢少坤因新近升了官,又得壽王看重,也在其間有一席之地。
但此刻沈惟清並未在座位上,而是立於壽王身後,眉眼淡淡地看著地上跪著的羅金縷。
最前方的食桌上,坐的自然是官家,以及官家的諸位皇子。
如今壽王、許王俱已離座侍立兩側,兩名年少的皇子被小內侍牽著,卻已立到了稍遠處。
還有一位德妃所出的,年方八歲,此時卻被平放在地上,兩名醫官正解了其衣衫為施針。
他的臉色青白,正痛苦呻吟著;身畔一絳色衣裙的貴婦人又急又痛地盯著八皇子,卻不敢哭出聲,只渾身哆嗦地靠在張娘子張媱身上,顯然便是德妃了。
官家似被羅金縷所言驚到,正直眉立眼,冷冷地盯著她。
待見到阿榆見來,臉色倏地變幻,又盯住了阿榆,慢慢坐了下去。
“你,究竟是何人?”
阿榆目光從桌案上那盤明顯少掉了數塊生魚片的鱠山上掠過,斂衽,端端正正地行下禮去。
“臣女趙瑜,拜見陛下,拜見……三伯父!”
一殿寂靜。
素日城府再深的相公重臣,此時都已微微屏了呼吸,目注這個不卑不亢的嬌美小娘子。
李長齡皺了皺眉,仿若無聲一嘆,張嘴欲咳,又握拳掩住唇,垂眸沉思。
錢少坤和殿裡的老臣比起來,資歷閱歷都要淺薄許多,頓了下才想起,這世間有資格叫當面叫官家一聲三伯父的,只能是官家的親弟弟。
而官家的弟弟,只有一個,便是那貶死房州的魏王。
錢少坤忙也掩了唇,卻是怕自己一時忍不住叫出聲來。
官家盯著阿榆,神色微有恍惚。
先前只覺蘇小娘子眼熟親切,思量著這倔犟牛性,應是與蘇中丞彷彿。
如今再看著,她這性子,哪裡是像蘇中丞?
分明像極了他那四弟犯犟的模樣,口鼻亦像四弟,獨眉眼很像他那四弟妹。
只是四弟妹總是華衣美飾,驕矜瑰逸,風華極盛,而這小娘子要麼溫婉要麼詭譎,跟魏王妃那等高高在上的招搖疏狂全然不同。
而如今,她堂堂正正以趙瑜的身份出現在眾人跟前,坦蕩而決然,終於讓官家看清,她分明與四弟、四弟妹生得很像,才會讓他第一次見面便生出親近熟識之感……
官家緩緩地吐了口氣:“趙……瑜?”
阿榆坦然道:“正是!”
羅金縷風致楚楚,已嗚咽道:“陛下請看,臣婦並未撒謊,她、她就是魏王之女,卻喬作尋常商旅人家女兒,趁我失去親生幼女之際,誘我抱養於她……”
阿榆從小看慣了羅金縷賣慘,用腳趾頭都想得出,她必在出事後出首自己,且多半反咬一口,將自己拐騙幼女之事,說成被魏王母女算計,收著了一個心地歹毒的小禍害……
她也不理會羅金縷所言,只道:“三伯父相召,不知所為何事?”
她坦然得出奇,官家反而皺眉,一時沉吟未語。
沈惟清此時終於等到機會,和聲道:“阿榆,方才八皇子一時好奇,夾了兩塊鱠山上的魚片吃,很快腹痛倒地。官家傳醫官救人之際,羅娘子大約怕此事連累於她,請張娘子相伴過來見駕,出首你是魏王之女,蟄伏御膳房,怕是居心叵測。
哦,她說她新近入京,才猜到你的來歷。你雖不認她,她卻記掛你,念著母女之情,才猶豫至今。”
阿榆道:“今日之大宴,共有十二道看盤,二十四道果碟,五十六道行酒菜,我只領了其中三樣。羅娘子並不在此處用膳,為何一口咬定,八皇子是因食了我的菜而中毒?”
沈惟清瞥向羅金縷,依然是淡得不能再淡的鄙薄神色。
“我們方才也正問這位,為何一聽這邊出事,便料定是阿榆所為,忙不迭地前來出首?”
羅金縷面露難堪,卻是某種羞憤和委屈的難堪,哽咽著向上一福,說道:“陛下容稟,所謂知女莫若母……”
“閉嘴!”
“閉嘴!”
兩聲斥喝同時發出,竟來自一直沉默的官家,以及阿榆。
二人斥完,相視一眼,隔閡之餘,莫名又有了某種心意相通的親近感。
眾人卻被這二人同聲相斥嚇了一跳。
若說之前還有官員對阿榆身份生疑,此時也確定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