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北受到這等鼓勵,頓時精神一振,燦亮的眼睛裡便有藏不住的得意和揶揄,“我父親如今權知審刑院事,讓我跟著沈兄歷練幾日。往後咱們同在審刑院,若有什麼想知道的,只管找我便是。”
阿榆還未及應下,沈惟清瞥了眼韓平北,輕聲一笑,說道:“韓平北雖是韓知院之子,但只是臨時借了個捕快的身份歷練,並無官身。他若說什麼,你不必聽。如果你有什麼事,倒是可以吩咐他去做。”
韓平北氣倒,“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沈惟清轉頭直視他,“我哪句話錯了?”
韓平北語塞。
各衙門都有眾多衙役,或司護衛官員,或司查案緝捕,或司門庭守衛,都是衙門自行招來當差,俸祿也由衙門自行籌集發放,並無官家身份,地位不高,來去也相對自由。另有仵作、車伕、廚子等雜役,更是等而下之。
但如果是吏員,雖不入品級,卻也是朝廷發放俸祿,算是官家身份了。
阿榆拿到任命文書甚感欣慰的原因,就是因為沈綸居然給她搞來了吏員的身份。
除了廚藝,她並未表現出其他才能,又是女兒身,能將她弄進去頂個捕快的名頭參與破案便不錯了,誰知還能給她搞個官身出來。
韓平北的父親韓殊如今掌著審刑院,即便為避嫌,他也無法在這裡謀個正經官身,論身份的確還不如阿榆。
看來韓殊沒少為這兒子頭疼。放在眼皮子底下,大約只是想磨磨他的性子,或者……
阿榆看了眼沈惟清。
這般沉穩有節,進退有度,雍容有禮,有傲骨又無傲氣,誰能不欣賞呢?
裝腔作勢到此等境界,必是長輩眼中的好兒郎,紈絝子弟的好榜樣。韓平北若是給逼著處處學這沈郎君,也真是怪可憐的。
阿榆饒有興趣地一邊想著,一邊隨二人踏入審刑院。
一路上,沈惟清也盡職盡責地介紹了審刑院的大致情形。
最前面是正德堂,審訊犯人之處;其後便是官員們的議事堂。繞過此處,入目是一處小小的園子,僅寥寥花木山石點綴,但有一間小亭供人休憩,看著還算規整。另三面都建有屋宇,北邊最大的一間是韓知院的宏暢堂,東邊則是沈惟清等有品階的官員處理事務的務本閣,西邊則是其他人辦公之處。
見沈惟清領了個小娘子過來,眾人無不稀奇,廊前窗後探出了不少腦袋。
“怎麼又來了個娘子?把咱審刑院當什麼了?”
“聽聞是秦池的女兒。”
“秦池啊……”
“就算這娘子可憐,也不能糟踐咱審刑院的名頭。”
“也未必,忘了花大娘子了嗎?”
“這世上有幾個花大娘子……”
迴廊上走來一名紅衣女郎,抬頭看了眼肆無忌憚議論著的男人們,笑罵道:“就你們叭叭地長嘴,把人一會兒誇成花,一會兒罵成渣。是怎樣的人還怕沒機會看到?見不著明天的太陽嗎?”
離花大娘子最近的視窗,一名五短身材的年輕人笑道:“就知道韓郎君一來,花大娘子坐不住了!”
花大娘子叱道:“我就不能過來看剛來的妹子嗎?高胖子,《刑統》背熟了沒?下次考較,別指著我再幫你!”
高胖子嘿嘿一笑,也不生氣,摸摸腦袋,顧自回屋做事去了。
沈惟清目注花大娘子,眉眼間已有敬意。他解釋道:“她叫花緋然,父親也是審刑院的屬官,在查一起貪腐案時被犯官所殺。那年她十五歲,主動請纓加入審刑院查案,抽絲剝繭查清犯官罪行,又領人在犯官藏身的據點殺了個三進三出,最後滿身是血拎著犯官頭顱走了出來。知院敬其孤勇,憐其孤苦,特地請奏,將其留在了審刑院。”
沈惟清的神情看著和素日差不多,但阿榆卻聽出了其中的鄭重和肅然,全然不同於對待她時的疏離淡漠,或對待安拂風時的漫不經心。
韓平北卻有些閃避之意,嘀咕道:“人是好人,可整天喊打喊殺,跟霸王似的,哪有半點女人的樣子?”
阿榆總算明白為什麼她能進審刑院了。
女子雖不能為官,但不入九品,也無人計較許多。一旦有了成例,以沈老威信,以韓殊的掌事之權,將同樣揹負仇恨的女子送入審刑院,自然算不得難事。
花緋然已大步走來,笑著招呼:“沈郎君,韓郎君!這位是秦家妹妹吧?”
她大大方方地與眾人見過禮,便笑盈盈地看向韓平北,聲音明顯輕柔起來,“聽聞樊樓近日上了些新菜式,近來沒去嚐嚐嗎?”
韓平北忙道:“緋然姐,父親昨夜才教訓我,要我潛心讀書,別記掛玩樂之事。”
花緋然笑道:“吃喝又不是玩樂之事。韓知院只是不想讓你別流連勾欄瓦舍吧!”
韓平北道:“提到吃喝,便想起秦家之事,再看到秦小娘子,心中給堵了似的,哪還有興致?”
提到秦家,花緋然也斂了笑,牽了阿榆的手,柔聲道:“秦家妹妹放心,秦家的案子,一定能破的。”
阿榆適時地抿了抿唇,輕聲道:“謝謝緋然姐。”
沈惟清見二人說上了話,也微舒了口氣,微笑道:“既如此,我就先回那邊處理公務,阿榆就麻煩緋然姐照應了,先讓她熟悉熟悉本朝律法典籍。”
韓平北忙道:“我也有公務要處理,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韓平北像兔子般竄出,跟在沈惟清後面逃得飛快。
阿榆看得清楚,韓平北想避開的,竟然是花緋然。
花緋然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立於原地,目送二人離去,方攜了阿榆回自己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