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福記

第5章 四十年前的婚約(四)

阿榆摸摸腕間的那串雪色木香花,慢慢道:“秦家大仇未報,實在無意留心別的。我只想知道,以沈家聲勢,能幫到我嗎?”

安拂風曾聽沈惟清評論過這小娘子心機深沉等語,聽小娘子口吻,的確也是別有用心。但她看看阿榆腕間的白木香,再看看她烏鬢間雪團似的兩朵白木香,心下頓時一軟,低聲提醒道:“小娘子放心,沈郎君雖不是易與之輩,但沈老一直感念著當年秦家的相救之恩,斷不會袖手旁觀。”

阿榆便嫣然一笑,“多謝妹妹提醒。”

安拂風面色便古怪起來,“妹妹?你叫我妹妹?”

阿榆笑道:“嗯,我看著面嫩,其實已經二十了,是不是比你大些?”

安拂風一怔,“竟然二十了?”

這小娘子果然面嫩,笑起來稚氣猶存,宛然不過十七八的模樣。二十尚未定親,想來是被沈家的婚約耽誤了。

可惜沈惟清這坑貨,心冷意冷,還挑剔得不行,秦小娘子的婚事,只怕會繼續被耽誤了。

安拂風心更軟,藉著閒聊之機,又將沈家的一些事說給她聽。

說話間,二人已行至老榆樹下。

安拂風先瞪了沈惟清一眼,方向沈綸恭敬道:“沈老,秦小娘子到了!”

沈綸笑道:“辛苦七娘了!”

阿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小女子阿榆,見過沈老,見過沈郎君。”

她的聲音既柔且脆,恰到好處地帶著些彷徨無助,連沈惟清聽著,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或許因為還在孝中,阿榆並未特地打扮,和在食店一樣,穿得極清素。素白細布窄袖短衫,玉白色兩片式旋裙,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簪了兩朵白木香。若換尋常女郎,這妝束必顯粗陋。但她亭亭立於祖孫二人跟前,明媚秀雅,似初春時節將綻未綻的一枝溫柔玉簪——可玉簪花並不會有白木香這種既濃烈又清冷的馥郁香氣。

沈惟清鼻尖滿縈那奇異的冰冷香氣,有退一步的衝動。他緩緩轉過目光,若無其事地負手而立。

沈綸不再是先前不著調的嬉笑模樣,一臉溫慈地笑道:“小娘子便是秦池的女兒?原是通家之好,無須多禮。秦池有三個兒子,卻只你一個女兒,倒也養得好,眉眼跟你母親很是相似。”

阿榆詫異地看了沈綸一眼,微笑道:“沈老怕是記錯了。阿爹有兩個女兒。我是長女,名喚秦藜。出世那日母親夢到在做榆錢羹,故而又給我取了小名阿榆。我還有一個妹妹,名喚秦萱,眉眼輪廓比尋常人深些,倒是很像母親。我的模樣更像父親些。”

沈綸傾聽著,神情更加和煦,說道:“果是我年邁,竟記錯了。不過我倒還記得你父親做的榆皮索餅,真真好味道。小娘子家學淵源,必定得心應手。今日特特請你來,便是為的此事。”

阿榆看了一眼旁邊的老榆,笑道:“府上植有榆樹,此事不難。”

沈綸道:“那就有勞小娘子了!”

沈惟清瞥了阿榆一眼,淡淡道:“拂風,辛苦你陪秦小娘子去一趟廚房吧!”

安拂風也是含著金匙長大的,並不曾吃過榆皮索餅或榆錢羹,正聽得好奇,聞聲忙引阿榆去廚房,“小娘子請!”

阿榆眸光悠悠,在那祖孫二人身上一掠而過,不驚不惱地隨著安拂風走向廚房。

安拂風卻有些惱火沈惟清的冷淡,走得略遠,便和聲安慰道:“小娘子不用擔心,沈郎君雖然又驕傲又奸猾,但道貌岸然慣了,不會真的對你怎樣。”

阿榆瞥向安拂風,目光有些怪異,“驕傲?奸滑?”

她越來越覺得,這位傳說中跟沈惟清不清不白的娘子,似乎對沈惟清評價並不高。

安拂風摸摸鼻子,說道:“你別聽坊間那些風言風語,也不知哪個混帳王八羔子傳出的鬼話。我不過上了沈惟清的惡當,以為他武藝低微,一時衝動跟他賭鬥。當時說好了,若我贏了,幫我入審刑院,和他一樣查疑案,辨正偽,明善惡;如果我輸了,一年內都得聽命於他……”

阿榆彎彎的眉不禁挑了下,“你打不過他?他武藝很高?”

她見過安拂風出手,迅捷利落,即便不算一等一的高手,也絕對差不到哪裡去。

安拂風提起此事便怒火中燒,憤憤道:“你也看不出吧?這人就是故意的!明明身手高明得很,故意藏著掖著扮豬吃老虎,時時準備陰人,才讓我吃了大虧!”

阿榆便忍不住嘆道:“沈郎君是多不待見我,才讓七娘子一路陪我啊!”

安拂風腦筋拐了個彎,忽然明白過來,“他、他是算到我會說他的壞話,故意讓我陪著你?”

阿榆悠悠地笑。

藜姐姐的眼光倒是不差,沈家郎君不僅風姿如玉,更兼文武雙全。只可惜,他不喜這門親事。

可秦家的滿門冤仇,秦藜堅守多年的婚約,豈是這狐狸想甩就甩得了的?

她有太多的事無能為力,甚至沒能護住秦家。可她總不至於連秦藜的婚約都護不住吧?

阿榆輕輕撫著袖中暗藏的剔骨刀。

刀身冰冷,寒意沁骨,卻讓人如此安心。

她的笑容便更加明亮起來。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