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風吼聲灌入武周城,這座周長十餘里的土城此刻湮沒在漫天風雪之中。
七萬周軍主力以武周城為中心,分作數個營盤,駐紮在土城四周。
南向城門掩蔽一半,留一半以供斥候出入。
自兩日前的晌午開始,一隊隊斥候進出不斷,加之各營兵馬頻繁調動,一股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逐漸蔓延開,武周城內外一片肅殺之氣。
城西高地塢堡暫時用作天子行營,梁廣和眾將正圍坐篝火堆,商討著近日來的用兵方略。
角落裡擺放兩張矮案,案上支放燭燈,偶爾有些許風雪從門縫裡鑽入,燈火一陣搖曳。
崔浩、傅弘之兩位左拾遺、少年高參端坐案後,不時提筆蘸墨記錄皇帝陛下和臣僚大將們的談話。
崔浩眉眼間帶著些淡然自得之色,他成功預測了今年十月冬雪早至的天氣變化,方才又得到梁廣的親口誇讚。
他可不在乎什麼木秀於林、樹大招風,身為清河崔氏郎君,他的風頭向來不少。
他的家世出身和才華,註定他不可能低調隱忍。
在如今大周,士族和寒素之爭逐漸成為主流,崔浩很早就明白自己要走的路,那就是成為士族首領,成為士族集團在大周朝廷裡的代表人物。
他必須要為士族集團謀求利益。
自從明白了這一點,崔浩就有種天降大任於己身的感覺。
如果他不出頭,未來大周政事堂宰臣名單裡,或許將不會再有士族出身的人物。
士族莊園領主經濟,在大周堅定不移地推行均田制下逐步瓦解,部曲、賓客、僮奴、佃戶更是在一次次人口清丈下越來越少。
以府兵為主的小地主階級,已經成為大周社稷的中間支柱,更是梁周江山的最堅定擁躉者。
府兵制度的推廣,更是極大消除了族群矛盾和隔閡,使得大周統治逐年趨近穩定。
有些時候崔浩真想拉著皇帝陛下,問問他的腦子裡是怎麼想出如此妙招的?
先從土地人口入手,瓦解少數族軍事貴族和士族門閥的經濟基礎,給與他們政治上的特權身份,換取他們甘心情願地交出土地人口。
等到均田和府兵發展到一定程度和規模,這些軍事貴族和士族豪強才驚愕地發現,憑藉他們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撼動大周江山。
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主動融入其中,要麼等待被府兵集團消滅。
崔浩老早就嗅到了士族門閥生存發展的危險,所以才會生出濃濃緊迫感和危機感。
大周傳統門閥集團,除了他崔浩,還有誰能堪當集團領袖?
崔浩瞥了眼隔壁案桌,正在專心伏案書寫的傅弘之。
這傢伙能被皇帝陛下看重,除了表姐司馬令容的枕頭風厲害,自身也有不俗才能。
只是嚴格來說,傅弘之算不上寒素出身,傅氏放在南朝晉室也能算作次等士族。
可是這廝儼然一副寒素代表的做派,真是滑稽可笑~
崔浩撇了撇嘴,心裡有些不屑。
“伯淵,從前日晌午至今日,善無城附近的燕軍營地,已有多久沒升起過炊煙?”
直到梁廣突然扭頭問話,崔浩才急忙收起思緒,翻看另一冊記錄,肅然道:“回稟陛下,燕軍營地已有六個時辰沒有出現炊煙!”
梁廣略一頷首,看向楊盛:“再增派斥候加緊打探,朕要知道燕軍確切動向!”
楊盛領命,快步走出廳堂,喚來部下吩咐一番。
梁廣向廳外望去,只見天色黑沉得厲害,雪絮如暴雨般呼呼直落。
“慕容垂明知燕軍主力盡數屯於武周川,為何還敢冒險撤離善無城?”梁廣笑著問道。
一眾臣僚大將相互看看,悉羅多道:“定是慕容垂見天氣險惡,風雪漫天道路難辨,認定我軍不會輕易追擊,這才率軍北撤!”
向靖也道:“陛下龍纛大張旗鼓入武周城,這或許反倒令慕容垂起疑,認為陛下還在平城並未親至武周!”
“此前我軍佈下疑兵之策,讓善無燕軍提心吊膽駐守了兩個月。
慕容垂見我軍一直沒有進一步動向,定然認為我軍只是虛張聲勢,根本不會強行攻打善無乃至盛樂,這才放心率軍北撤.....”楊盛也發表意見。
眾臣你一言我一語,分析著慕容垂率軍撤離善無的動機和打算。
梁廣斜倚憑几,指節輕輕叩擊著案桌。
眾臣這番言論看似不符合慕容垂平時的用兵風格,可在當下局勢裡,或許恰恰是慕容垂率軍北撤的主因。
牛川陷落,燕軍失去軍需補給線,滯留善無只能是死路一條。
依據斥候打探來看,燕軍極有可能撤往參合陂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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