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月至九月,西起盛樂,東至靈丘的代北之地上,周軍與魏燕聯軍的零星戰鬥不時爆發。
先是五原公劉衛辰率領鐵弗部族軍在飲馬河草場殲滅兩千餘魏軍,奪得馬匹牛羊十餘萬。
劉衛辰和左武衛將軍呼延愷聯手設下圍點打援之計,第二次劫掠魏軍牧畜時,成功截擊趕來救援的陳留公拓拔虔,俘斬魏軍上萬數。
同時,單于大都督、代公劉亢埿親率沒奕於和五萬部落聯軍進攻牛川。
周軍出動左驍衛將軍悉羅多、左武衛將軍向靖,各自統兵兩萬助戰。
近十萬大軍越過蟠羊山攻入牛川,拓拔虔和燕軍留守主將慕容道成戰敗不敵,率領殘部西逃。
廣袤的牛川牧區,重新回到平城一系勢力掌控之下。
攻佔牛川意義非凡,這裡是魏王拓跋珪召集部落大會,復建拓跋氏基業的“龍興之地”,在魏國部民心目中,地位堪比國都盛樂城。
魏軍留守牛川的兵馬有近七萬,加之附近依附部落,攏共有近十萬落人口,馬匹牛羊近百萬數。
牛川陷落,半數部眾成為俘虜,牲畜作為主要戰利品更是讓獨孤部聯軍吃得滿嘴流油。
反觀魏國卻是傷及元氣,丟失一處重要牧區,折損人口牲畜不說,經濟上同樣遭受重創。
大青山以北的叔孫部、長孫部、庾部收到牛川戰敗訊息,迅速組織兵馬,試圖穿越陘道救援牛川。
雙方於牛川以北的高山草甸之上爆發大戰,劉亢埿率領的部落聯軍表現亮眼,在周軍輔助下再度大破魏國諸部聯軍。
兩場大勝過後,魏國在牛川的勢力幾乎遭到毀滅性打擊,基本退至大青山以北的漠北區域。
梁廣信守承諾,把大部分牲畜所獲分予獨孤部、鐵弗部和其餘諸部聯軍,俘虜的部眾則大多遷往雁門山以南的廣武、原平、石城等地安置,編戶成為大周治下國民。
此前,慕容垂留慕容道成駐守牛川,主要職責就是透過於延水(永定河上游支流)河谷通道,接應從大寧郡轉運來的糧草輜重,再把軍需轉送至善無城供應燕軍。
這條後勤補給線雖然遙遠漫長,可在蟠羊山為周軍佔領後,卻是惟一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
如今牛川陷落,不僅魏國經濟、軍力遭到重大打擊,駐守在善無城的燕軍主力,也即將面臨軍需匱乏的危險。
梁廣親自趕到牛川,設壇祭奠劉顯,劉亢埿和一眾獨孤部族人放聲大哭,上百名薩滿巫師為劉顯招魂禱告。
順帶著,梁廣也在牛川召開部落大會,正式確立劉亢埿單于大都督、代公的地位,以獨孤部劉氏作為代北諸部聯盟共主,鐵弗部劉氏為單于都督,仍舊以河套朔方之地為統領轄地。
賀蘭染干以單于左都督的身份統領黃河以北、陰山下包括盛樂在內的大片牧區。
沒奕於為單于右都督,轄地包括牛川在內的大青山南北牧區。
代北正式劃設恆州,保留單于部落制,同時設立高柳、代郡、善無、繁峙、桑乾五個郡。
劉亢埿兼領恆州刺史,慕輿盛任恆州都督,平分兵權的同時,又允許劉亢埿以大單于的身份統領代北部民。
名義上,代北部民也是大周國民。
十月初,梁廣天子纛旗大張旗鼓駕臨武周城,七萬周軍主力日夜於武周川南麓草甸演兵,擺出一副隨時準備大舉攻伐善無城的架勢。
與此同時,善無城附近的燕軍也開始大規模調動。
“轟隆隆隆~”
善無城外,遼西王慕容農統領的三萬騎兵正在集結,而後在數百面角旗指引下次第往北開赴。
戰馬奔騰,黃土漫天。
凜冽北風彷彿一夜間帶走了秋末的最後一絲暖意,寒冬驟然降臨,勢頭猛烈地讓不少老士伍心頭打鼓。
依據多年行軍經驗,這樣的天氣變化,往往預示著今年的冬雪會來得更早。
燕軍春季從中山出發時,似乎並未預料到戰事會延續至入冬。
軍中究竟儲備了多少冬衣,還剩下多少餘糧,早已是嚴禁公開討論的秘密。
土城西側高岡之上,慕容垂身披大氅跨馬駐足,遠眺著崗坡下的燕軍集結、駛離。
他抬頭看看鉛雲低垂的天空,彷彿凍結森寒的鐵幕壓在頭頂之上,也彷彿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的呼吸都變得遲重了幾分。
牛川陷落,於延水河谷被斷,縱使慕容德在國內矜矜業業籌措糧草,也無法越過周軍封鎖送至軍中。
善無城不再是燕軍固守的據點,反倒成了孤懸敵境、註定斷糧的死敵。
若不及早抽身離開,周軍甚至不用發動進攻,只需拖到寒冬降臨,燕軍糧盡,自然會大潰。
魏王拓跋珪遣人來報,約定兩軍在參合陂東側會師,然後共討牛川。
參合陂可以提供給燕軍作為暫時駐紮之地,陂池內的魚獲、附近林地也可供燕軍作為軍需來源的補充。
慕容垂早早派人探察過,參合陂是一片半鹹水域,用作鹽池的話鹽分含量太低,曬鹽效率不高。
陂池連通四五條河流,使得水中含鹽量始終保持在一個較低狀態。
陂池附近有沼澤、草甸,用作大軍暫時屯駐地倒也不錯。
在目前局勢下,除了參合陂,燕軍別無去處。
要想挽回損失,只有會同魏軍儘快收復牛川,然後再決定去留。
慕容垂嘆了口氣,心裡有股子憋屈煩悶始終發洩不出來。
這次出征代北,遠遠不如他預想的那般順利。
蟠羊山敗在叔孫建立功心切,與燕軍隔閡太深,相互不信任。
武周川敗在慕容麟輕敵冒進,燕軍吃了地形的虧,遭到周軍精銳步兵軍團的碾壓式屠戮。
牛川戰敗則完全是硬實力不濟。
獨孤部劉亢埿、鐵弗部劉衛辰、破多羅部沒奕於、賀蘭部染干.....四大部族糾集了一幫雜胡部落聯軍,在周軍支援和武裝下迸發出驚人戰力,一舉擊潰拓拔虔統領的魏國聯軍。
連帶著害得燕軍丟失軍需補給線,一下子陷入極大被動。
牛川是魏國控制代北的前出陣地,更是燕軍的命脈所在,對於魏燕而言,都有必須要奪回的理由。
心情沉重之下,慕容垂只覺肩臂舊傷隱隱作痛,且隨著天氣寒冷逐漸加重,半夜時經常疼痛得難以入睡。
和周軍在武周川糾纏了兩個多月,除了一些零星小勝,燕軍再無大的進展。
慕容垂有種感覺,梁廣在武周川、盛樂方向的出擊,其實只是故佈疑陣,故意丟擲的誘餌。
些許小勝讓他既無法下定決心撤軍,又拿不出太多辦法開啟局面。
梁廣對他太過熟悉了,根本不給任何正面決戰的機會。
周軍在往來平城和武周城的道路上不斷放出增兵訊息,細作又打探到周軍營地有增灶跡象。
燕、周兩軍的斥候和遊騎不斷展開追擊、圍堵、截殺,相互封鎖訊息。
得到眾多小部族支援的周軍,在這方面更具優勢,燕軍斥候損失慘重。
正是在種種不利因素影響下,慕容垂竟然對牛川陷落後知後覺,更加沒想到駐軍七萬的陳留公拓拔虔,竟然不敵劉亢埿率領的十萬部族聯軍。
“噠噠~”
慕容麟騎馬衝上高岡,“陛下,全軍集結完畢,是否拔營?”
慕容垂咳嗽了幾聲,揮揮手:“拔營~”
慕容麟領兵退下,很快,崗坡下響起一陣陣號角聲,一支支燕軍揹負行囊、推著輜重車駕、驅趕牲畜馬匹,無聲地往北而去。
長長隊伍分作數股,猶如一條條疲倦受傷的蛇緩緩蠕動著。
慕容垂看了眼僧人支曇猛,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默然片刻,揮打馬鞭跑下山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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