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燕軍行至參合陂西南岸的蠻汗山下。
代北的冬風凜冽如刀,裹挾雪絮沿著陡峭光禿的褐色山崖洶湧灌下。
漫長臃腫的隊伍沿著峭壁下的窄道緩緩前行,繞過這片山腳,很快就是遼闊無垠的參合陂水域。
東岸草甸有魏國提前趕到的兩三千守軍,有數萬頭牛羊在此放牧,這些都是魏國為盟友準備好的補給。
只要走到參合陂東岸,六七萬燕軍將士和上萬沿途收降的部民就能飽食一頓,裹著羊皮褥子縮在氈帳里美美睡一覺。
燕軍將士們就是靠著這點念想,長途行軍三百餘里,頂風冒雪趟過泥沼,從善無城耗費半個月走到參合陂。
這片地域對於慕容鮮卑而言是陌生的,對於河北軍士同樣陌生。
即便是在前燕慕容暐早期,國力最為鼎盛之時,這片黃土高原跨向內蒙高原的高山草原通道,也從來不曾為慕容鮮卑踏足過。
佔據燕軍中六七成之多的鮮卑部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片屬於索頭鮮卑的陌生領地。
飢寒困頓加上前途不明,燕軍士氣很是低落,私下裡的埋怨聲越來越多。
這也是促使慕容垂放棄善無北撤的原因之一。
牛川陷落,軍需給養通道被斷,再不做出改變的話,等待他的將會是絕望和覆滅。
參合陂會師魏軍,不光承載了慕容垂絕地反擊,奪回牛川重新在代北站穩腳跟的希望,更承載了數萬燕軍將士早日返鄉的迫切願景。
“啊嚏—”
慕容麟騎馬走在隊伍裡,道路泥濘坑窪極多,戰馬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不時有體力不支的馬匹摔翻在地,濺起大片泥雪。
戰馬倒在地上,四蹄無力地伸展著,鼻孔裡噴吐白氣,口唇間滿是濃濃白沫。
太久缺乏給養,秋日裡也沒有很好的條件蓄養馬力,導致燕軍在行軍途中損失大量戰馬。
每當這時,就有心情沉痛的兵士默默拔出短刀,走到倒地的戰馬旁跪下,輕輕拍打著馬脖頸,然後一刀紮下割斷喉頸.....
過於瘦弱的馬匹,成為了燕軍行軍途中的口糧。
慕容麟裹緊冬衣,甲具沉重冰冷,早就被他脫下扔在輜重大車上。
他周圍只有數百親衛穿著冬衣,其餘多數普通軍士,只能裹著破損的旗幟、從死人身上扒下的破衣爛衫,不時往掌心呵氣,一邊走一邊用力跺腳,不讓僵硬的腳掌徹底板結。
咔嚓一聲,幾輛輜重大車的輪軸在過坎兒時斷裂,傾覆的大車上滾落麻包,掉落時被岩石劃破,未脫殼的粟米嘩啦啦流淌出。
慕容麟氣急敗壞地躍下馬衝過去,揪住幾個押糧部酋一頓馬鞭抽打叱罵。
燕軍收糧不易,每一袋糧食都是救命糧。
就算慕容麟沒這份覺悟,慕容垂也早早下過嚴令,膽敢毀壞糧食升斗者斬。
好一會,輜重車隊才重新出發,可惜車輪不時深陷積雪,拉車的役畜和部民也是疲憊不堪,兵士們不得不連推帶拽,行進速度很是緩慢。
.....
數日後,一片湖畔淺灘和枯黃草甸出現在燕軍道路前方。
恰好此時風雪停歇,天空難得放晴,久違的日光帶來些許溫暖,使得燕軍將士們精神為之一振。
一支馬隊從東岸草甸馳來,慕容農派人上前詢問,得知是左部大人來初真,奉魏王命率軍駐守在參合陂東岸,專門等候燕軍到來。
慕容垂召見來初真,略作寒暄後,請來初真作為嚮導,指引燕軍前往東岸草甸駐紮地。
又過三日,燕軍終於在參合陂東岸立下營地,慕容垂也終於住進了行營大帳。
饒是慕容垂一生征戰無數,也從未遇到過像今年入冬以後這般複雜多變的天氣環境。
從善無到參合陂東岸,三百餘里的距離,讓年邁的大燕皇帝幾乎耗盡了精力。
“咳咳~”
湯沐後,慕容垂在宦寺攙扶下斜躺木榻,身上蓋著厚厚裘褥仍舊覺得寒冷。
慕容農請來隨軍醫工,診治後斷定老皇帝有些發熱。
慕容麟、慕容道成、慕容倭奴、高湖、支曇猛.....一眾臣僚將領聽聞老皇帝染病,急忙趕來探望。
這不僅是表達臣子對陛下的關切,更是因為這個節骨眼上,慕容垂已經成了燕軍上下的精神支柱。
如果不是他親自領軍,且一次次地向將士們保證,一定會帶著他們平安返回中山,恐怕從善無到參合陂的三百里行軍路途,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崩潰。
一路上的飢餓、風雪、嚴寒,每一日都有數十上百人凍斃於道旁,又或是陷入泥沼、墜落陡崖......
遙遠的代北塞外之地,除了戰爭和飢餓,還有太多可以要人命的險惡。
沒有大燕皇帝慕容垂親自領軍,燕軍不可能在經受武周川大敗、牛川陷落之後,仍然能聚攏軍心,維繫住一定士氣。
只有慕容垂,有如此無尚威望。
他率領燕軍打了一輩子勝仗,所有人都相信在他的統領下,燕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數萬燕軍將士都把回家的希望和戰勝周國的希望,放在下一次牛川大戰上。
等到和魏軍會師,等到魏王拓跋珪親自送來軍需給養,等到燕軍在參合陂東岸休整幾日,兵臨牛川時,就能一鼓作氣擊破周軍。
“.....將士們行軍多日,疲敝不堪,且我軍在此地也駐紮不了幾日,就不必勞師動眾新建營寨,簡單紮營,做好飲水和糧食的貯藏,多派遊騎偵巡便好.....”
慕容垂躺在木榻上,精神略有不濟,卻還是放心不下大軍,喚來慕容麟、慕容農當面囑託。
“陛下,西邊參合口能直插我軍身後,乃是平城通往盛樂的要道隘口,且從武周城出發,經參合口抵達參合陂只需七日,是否需要派遣一軍前往守備?”僧人支曇猛提醒道。
坐在一旁的高湖心中一緊,目光有些閃爍,鬢角不自覺地滲出汗漬。
參合口,正是他在蠟丸密報裡,著重向周主樑廣提出的進兵路線......
慕容麟很是不滿地瞪了眼支曇猛,“法師未免多慮了。參合口乃是商道,兩側高崖路窄,不適合大軍行路。
此番我軍從善無北上,不也放棄參合口改走河谷大道?
雖說路程繞遠了些,可勝在道路寬敞好走。
何況參合口在蠻汗山以南,就算周軍出兵,也應該是走紫河谷地,又怎麼會繞遠路跑去參合口?”
支曇猛合掌嘆道:“大軍行進在外,小心無大錯~”
慕容農猶豫了下,這一次他也贊同慕容麟的看法,認為周軍不太可能繞行參合口。
參合陂這麼一大片水域,周軍怎會知道魏燕聯軍選擇在哪裡會師?
何況前些天整個代北籠罩在疾風驟雪之下,天氣冷得厲害,根本不適合大軍出動。
周軍沒有選擇在燕軍離開善無城之初發動襲擊,過了這麼多日,又怎麼會突然殺到?
燕軍選擇在風雪之日行路,就是要藉助天氣變化掩蔽行蹤。
周軍只是派出幾支遊騎小隊偵察,在風雪下和燕軍斥候糾纏幾日後悉數撤走。
這恰恰說明,皇帝陛下選擇在風雪湍急之際北撤的決定再正確不過。
慕容垂咳嗽兩聲,扶著額頭思索片刻,他也不認為放任參合口不管,會對燕軍有什麼影響。
“.....罷了,派一部兵馬在參合口和東岸營地之間巡視,若有異象及時來報!”
慕容垂說話聲顯得低沉無力。
“陛下放心,臣來安排!”慕容麟恭敬領命。
他瞥了眼支曇猛,小聲罵咧幾句,責怪這傢伙多嘴,給自己平添麻煩。
“另外,趁著水面尚未冰凍,派兵士多多捕魚,多貯存一些糧食.....”
慕容垂又叮囑了一番,軍中事無鉅細,老皇帝都要親自過問才放心。
“高卿....”
“臣在~”高湖急忙近身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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