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合口西北七十餘里,沿蒼頭河谷地穿越一片低矮山嶺,向西可直達魏國王都盛樂城。
這條夾在山谷間的通道,最窄處僅容四騎並行。
因為鄰近參合陂,也被稱之為參合陘,乃是控扼盛樂東出蠻汗山脈的重要孔道。
灰濛濛的天穹下冬風怒號,雪絮漫天遮蔽視野。
參合陘東側高達十餘丈的峭壁之下,狹窄的隘口通道被幾塊積年風化的巨石所阻斷。
巖壁一側有一片密集石窟,有些是天然風蝕而成,有些卻像是新近開鑿。
幾聲骨哨嗶嗶吹響,不注意聽的話,很容易被呼呼風聲掩蓋過去。
就算聽見了,也會誤以為是山間野雀發出的尖銳鳴叫。
石窟裡堆積的雪撲簌簌掉落,一個腦袋從洞窟裡探出來,緊接著更多的洞窟裡冒出來更多的腦袋。
山崖頂部有紅色三角旗幟立起,有代表方位的五方旗不停地揮動,旗尖指向之處,正是魏國王都盛樂城。
徵北都督嬴觴蹲在石窟洞口,緊緊盯著山崖頂部的幾面旗幟。
“使君,看樣子是魏軍先鋒部隊到了!”黃栩半蹲著走到石窟洞口,壓低的聲音既緊張又興奮。
“下去傳令,弓弩手上弦檢查鋒矢,待魏軍露頭便打!”嬴觴低喝道。
“僕遵命!”黃栩拱拱手,攀爬索梯下了石窟,安排人手前去通知各處埋伏的周軍。
嬴觴想了想,又喚來部將溫櫟:“你率陌刀兵押後,若是索虜移走巨石衝破封鎖,我先率刀盾隊上!”
溫櫟忙道:“都督押後,末將率弟兄們先頂上去!”
嬴觴搖頭:“戰事打響,頭先兩日必定最是激烈難熬,我必須留在陣線上親自指揮!”
溫櫟還要再勸,嬴觴擺擺手:“你陌刀使得比我好,對陌刀兵弟兄也更熟悉,莫要囉嗦,快些下去準備便是!”
溫櫟猶豫了會,一咬牙拱手領命而去。
嬴觴安排完一系列戰前準備工作,斜靠著鋪墊乾草的石窟巖壁,橫直刀放在手邊,開始閉目蓄養精神。
魏軍先鋒部隊已經進入參合陘通道,很快斥候便會發現陡崖下有巨石塞路。
他有種預感,大戰今日就會爆發,且異常艱難慘烈.....
午後,就在周軍發放乾糧,軍士們默默飲水就食之際,崖頂陡然升起鳴鏑,三面紅旗高高升起。
嬴觴當即下令全軍準備戰鬥,從崖頂到崖下窄道、半山石窟,所有周軍將士按照任務劃分準備就緒。
當魏國略陽公拓拔遵率領數千魏軍騎兵沿山谷趕到陡崖窄路之前,察看堵塞通道的巨石時,隨著谷中戰鼓聲一起大作,崖上週軍弓弩手萬箭齊發!
一根根檑木從陡崖推落,砸死、碾壓魏軍騎兵,造成堵塞在山谷窄路前方的騎兵驚慌墜馬。
密集箭弩逼得拓拔遵急忙喝令後撤,留下數百具屍體橫躺在巨石之下。
小半時辰後,拓拔遵率領魏軍重新發動攻勢。
上萬數從盛樂附近徵調的部族僕從軍編成數支小隊,開始手持櫓盾長矛和弓箭,一邊還擊周軍,一邊在巨石上捆綁繩索,試圖利用馬匹拖拽移開巨石。
拓拔遵率領魏軍居後指揮,強令諸部僕從軍不得後撤,拿人命去挪開堵塞道路的巨石。
反覆折騰拉扯兩日後,巨石終於挪開兩道縫隙,可供戰馬騎兵突入。
嬴觴率領周軍依託巨石作掩護,開始和魏軍近身接戰,雙方圍繞陘道爭奪爆發激戰。
這一日,恰好是慕容垂率領燕軍抵達參合陂東岸之日.....
~~~
參合陂以南,通往石門峽谷的道路上,五萬周軍正在沿河谷大道向著石門峽快速前進。
十日之前,燕軍正是走這條路前往參合陂東岸。
梁廣跨騎大黑馬駐足道旁,仰頭望著北邊聯綿起伏的黑色山脊線,那就是蠻汗山主峰,一座荒涼陡峭的惡山。
風雪撲面,陣陣寒涼之意襲來。
右龍武將軍魏揭飛快馬趕來,一躍而下單膝跪地:“陛下!參合陘戰事已於昨日打響,嬴觴都督阻拓跋珪大軍於陘北!
悉羅多、向靖二將率領的輕騎自進入參合陂後再無訊息傳回!”
魏揭飛膝下滿是冰冷泥漿,可他滿臉興奮恍若未覺。
梁廣略一頷首,“催促大軍,加速行進!一些多餘的輜重器械收繳起來找地方儲藏,不要耽誤大軍行速!”
“諾!”
魏揭飛吼了一嗓子,起身爬上馬背飛速下去傳令。
很快,再次精簡裝備輜重的周軍輕裝上陣,踏著風雪向石門峽谷行進.....
~~~
十一月二十二,燕軍進駐參合陂的第三日。
破曉時分,天色將明未明。
支曇猛走到行營大帳外,停下腳步向西邊馬頭山方向望去。
那是參合陂東岸的一座形似倒臥馬頭的山岡,春夏時披滿牧草,綠意喜人,秋冬時草木凋零,露出深褐色的土巖。
此刻,馬頭山東側鋪著一層積雪,原本設定在山岡頂部的土燧,此時沒有任何煙柱升起。
支曇猛心裡生出幾分疑惑,負責馬頭山警戒的是趙王慕容麟,按照陛下要求,每日天亮、正午、落日三個時刻,都要燃起煙柱示意安全。
昨夜一陣狂風一陣雪,天色黑得嚇人,慕容麟只派人來大帳稟報,支曇猛也不知道馬頭山上的警戒究竟如何。
他嘆口氣搖搖頭,徑直步入大帳。
慕容垂已在宦寺侍奉下更衣起身,天寒地凍,他的兩條腿有些疼得厲害。
即便如此,慕容垂還是堅持每日下地行走,且騎馬在營中巡視,讓所有燕軍將士都能親眼看見他。
為了掩蓋自身的傷病和虛弱,慕容垂甚至不用木杖,堅持穿戴甲具,讓自己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孱弱跡象。
老皇帝的真實狀況,只有支曇猛、高湖、慕容麟、慕容農等幾位王公臣僚知曉。
“陛下~”
“朕聽外邊安靜,風雪似乎停歇了?”
慕容垂吃力地繫上裙甲,腰背有些自然彎駝,可他還是努力保持身形挺拔。
支曇猛道:“風雪確實小了許多,可臣觀天色暗沉,時有冬風從陂池冰面刮來,只怕晚些時候還會再起大風~”
慕容垂點點頭,穿好披膊後鬆了口氣,一身三十餘斤的甲具穿戴在身上,讓他越發覺得吃力。
“參合口方向可有異動?”慕容垂又問。
支曇猛遲疑了下,“臣正要為此事稟報陛下,趙王派麾下振威將軍慕輿嵩前往參合口巡察,可是據臣所知,慕輿嵩每日帶領部下在參合陂南岸遊獵,昨日還遣人送回許多獵物皮毛.....”
不等支曇猛說完,慕容垂已是滿面怒容:“這個畜生!來人!速傳趙王來見朕!”
帳外親從侍衛剛要告退,他又喝道:“不必了,朕親自到趙王營中看看!”
慕容垂抓起佩刀剛跨出大帳,突然聽到大營西側馬頭山上傳來震耳欲聾的響動!
“什麼聲音?”
慕容垂疑惑地回頭望去,目光所及之處,馬頭山東坡上,漫山遍野的騎兵正沿山坡衝下,直逼燕軍大營而來!
幾面玄色周字纛旗獵獵舞動,在千軍萬馬奔騰的戰陣中格外刺眼!
打了一輩子勝仗的慕容垂,此刻也不免面露驚駭。
誰能想到,天色剛剛破曉,他踏出行營大帳,回頭就看見數不清的周軍騎兵向燕軍大營殺來!
慕容垂甚至呆愣了數息,眼前的景象讓他難以置信,甚至有種眼花了的錯覺!
嘩地一聲,偌大燕軍營地炸開鍋!
“周軍襲擊!”
“梁賊殺來啦!”
“莫非是周人陰兵?”
無數燕軍將士還在睡夢中就被驚醒,連衣甲都來不及穿戴,衝出氈帳就見到西邊馬頭山上衝下密密麻麻的周軍騎兵!
轟隆隆~
地面震動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
慕容麟、慕容農、慕容道成皆是驚慌失措地騎馬奔來,慕容麟甚至還穿著一身內衫,渾身酒氣濃厚。
“畜生!朕之後再找你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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