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查?”孫傳庭道:“結案了,還一直在查?”
陳銘據道:“是張可喜一人結案,但張可喜涉及的窩案一直在追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抓到一些人,遍佈太原各個州縣。”
孫傳庭哪裡還不明白,趙淨就在用‘張可喜案’時不時敲打太原府上下。
這種手段說不上多高明,但一定有用!
抓著貪官的大辮子,貪官往往會爆發出高於清官十倍的努力。
孫傳庭假意的喝了口茶,道:“目前,陳兄負責刑獄?”
陳銘據也不想提及張可喜,順著話頭,道:“是。太原府一直都是有兩個同知的,分別負責刑獄與政務,孫兄應該是要負責政務的。而府尊還兼有整飭三府兵備道,分身乏術,孫兄肩膀上的擔子不輕。”
孫傳庭想到了在六房看到的那些內容,真的就感覺到了肩膀莫名一沉,故作深思的道:“我負責政務?府尊有那麼多計劃,不怕我搞砸,壞了他的事?”
陳銘據抬頭想了想,道:“你應該是要負責政務,太原府大小事太多,府尊無法統攬所有事。至於說壞事,他可能不會擔心。府尊到了太原後,就沒怕任何人壞事。”
‘沒怕任何人壞事?’
孫傳庭品味著這句話,總覺得不太對勁,可又想不透徹。
這時,孫奕從外面進來,道:“叔父,前院在整修東廂房,我問了,說是府尊安排的,要請叔父住在官邸,東廂房都歸叔父了。”
陳銘據面露古怪,這孫傳庭住在知府官邸?這是什麼意思?這孫傳庭到底是什麼來歷?
孫傳庭面不改色,道:“你過去幫幫忙。”
孫奕聽著,道:“是。”
孫傳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還是沉思模樣,道:“政務的話,涵蓋錢糧,太原府現在,有多少錢糧?”
陳銘據搖頭,道:“我負責刑獄,政務的事,我不太清楚,這個,戶房可能也不清楚,要麼問府尊,要麼問程先生。”
“程先生?”
孫傳庭坐直一些,道:“是何人?”
陳銘據道:“是府尊的幕僚,從京城帶來的。前不久回京處理事務,算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孫傳庭的‘資料庫’對這個人十分模糊,近乎不存在,聽聞是幕僚,倒也沒有太放在心上,道:“陳兄,晉王那邊,是否要再做些安排?”
陳銘據一怔,道:“孫兄的意思?”
孫傳庭道:“我聽說,晉王府一直在要求太原府歸還晉王府被盜走的財物,此等事不可久拖,否則鬧到朝廷,府尊也不好交代。”
陳銘據一笑,道:“這個孫兄放心。府尊與晉王甚好,冊封當日,晉王拉著府尊說話最久,豔羨了不知道多少人。”
孫傳庭注意觀察著陳銘據的表情,道:“可坊間一直有傳言,說是府尊逼死了老晉王……”
“慎言!”
陳銘據滿面驚色,打斷了孫傳庭的話,連忙又看向門外,見沒有人,這才臉上稍緩,猶豫著,湊近低聲道:“坊間傳言,不可盡信。孫兄,聽我一句勸,咱們府尊不是尋常人,咱們在他手底下,安分守己,本分做事就行,其他事情,不聽不問不聞。”
看著陳銘據的表情,孫傳庭便知道,這個傳聞八九不離十。
‘看來,他是抓到了晉王府致命的把柄了。’
孫傳庭心下恍然,要不然,一個堂堂藩王,豈會被一個小小知府‘逼死’。
這也說明,新晉王或許不是真的在索要什麼被盜財物,只是一種姿態罷了,做給晉王府的人看的。
這說明,晉王府,對趙淨沒有威脅。
再聯想到耿如杞是趙淨救出來,王用是從按察司調任左布政使,一系列看似合理的事情背後,有著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悄然有序的推動。
‘好手段啊……’
即便是孫傳庭也不得不內心感慨,趙淨來太原區區數月,就將山西不動聲色的煥然一新了。
孫傳庭看著陳銘據,又問道:“我還聽說,山西總兵黑雲龍,在京城抗擊建虜一戰中,與府是尊過命的交情?”
陳銘據也不是傻子,見孫傳庭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敏感,臉上還是那副心驚膽戰模樣,故作思考的道:“不清楚,但黑總兵確實給府尊借了數千兵馬。”
孫傳庭微微點頭,眼神裡閃過縷縷精芒。
撫院,布政司,按察司,總兵,他自身是太原知府,整飭太原、汾州,平陽三府兵備道。
這麼一串聯下來,趙淨貌似不起眼,實則上,他要是想,或許可以呼叫山西所有的權力!
‘天時地利人和。’
孫傳庭心裡震驚又佩服。
趙淨確實是在一個極其‘合適’的來到山西,在山西一片混亂的情形下,以一些詭異的手段,將所有事情推向了有利於他的方向。
他成功了。
孫傳庭望著門外,心裡甚至於出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張家的事,是不是他給撫臺上的斬頭刀?
陳銘據同樣在觀察著孫傳庭的表情,見他沉穩之下,彷彿也在思慮著某些事情,不言不語。
在人際交往中,交淺言深是大計,在官場更是。
他該釋放的善意已經足夠,不會真的與孫傳庭推心置腹。
孫傳庭察覺到了陳銘據的反應,微笑著道:“陳兄,我賦閒在家多日,怡然自得,若非徐侍郎舉薦,我是不會再入試的。如果我所料不出,不出一年半載,我不會再次辭官,回鄉置書育人,不會留在官場的。”
陳銘據連忙道:“孫兄莫要誤會,我也不是那等官迷。孫兄既然到了太原府,你我便是同僚,理當攜手並進,為太原府百姓做些事情。”
孫傳庭道:“陳兄說的是。今日多謝陳兄指點,明日我擺宴,宴請陳兄以及太原府主位同僚。”
陳銘據連忙又道:“孫兄,還是,還是低調一些。我們府尊是不喜鋪張浪費,擺席宴請的人,最是節儉。孫兄初來乍到,還是莫要宴請過多。”
這下孫傳庭疑惑了,道:“我聽說,府尊出自應天清貴之家,吃穿用度極其講究,尋常衣服、吃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陳銘據頓時笑起來,道:“這話也不假。但這不是奢靡,咱們府尊這個人,有些奇怪的脾性,吃穿用度,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樣,其他的再好,也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