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生抬手摸向熊硯的鬢髮,這是爺爺經常安慰他的方式,“你別傷心,我會幫你的。”
丟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便轉身跑去廚房蒸包子了。
熊硯沒明白自己怎麼成了被“安慰”的一方,也不懂何有生話中的“幫”是什麼意思。既然老人醒了,她也該去想辦法打通山道。
手撐地,站起身。
“熊娘子,留步。”沙啞且蒼老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熊硯轉身,俯看老人。
“你去叫個人,扶我坐起來罷。”
當上官詰將人在床上扶正,躺靠在床邊後,又被何暮青請出了房間。
燭光晃動,柔和的光線映照在何暮青堅毅的臉龐,給他增添了幾分溫和氣息,“熊娘子,我工坊內的那個泥人是你捏的罷?”
何暮青在昨日傍晚進入工坊時,便注意到了立在臺面的一小座泥人,泥人的原料怕是他原先準備給生仔磨性子用的。他拿起泥人檢視,乍看不錯的作品,細處卻是線條呆板,錯漏百出。
熊硯點頭。
“你手下功夫不錯,但天資不高,就算我答應教導你,你也只會成為一個普通的瓷工,如同你外婆那般。”何暮青的言辭犀利,不留情面。
他平復呼吸,繼續說道,“女瓷工我從未見過,不,連女窯工都不曾見過。若你外婆真是瓷工,恐怕是從哪處偷學的,學的不成系統,燒出來的瓷器也不倫不類,偷師最是下作!”
起初熊硯聽見何暮青對她的辛辣點評,她面目平和、毫無難堪之色,待到何暮青言語中提及到她的外婆,再有言語上的侮辱,她立即粉面通紅,咬牙切齒。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我外婆從未做過你說的事,她也輪不到你來點評,你是一代大家那又如何,我捏製的泥人全出自我的自學,她從未教導過我,在我心中,她雖是普通瓷工,但她的作品永遠是最好的!”
熊硯氣得眼眶發紅,即使要徹底得罪何暮青,斷絕學藝之路,她也要維護外婆的名譽。
外婆的模樣,在漫長的記憶之河中,已漸漸模糊了。她能記住的是那道背影,瘦弱得如同能被大風颳倒,卻永遠為她擋住外界的風吹雨打。背影前的烈火,是她日復一日勞動中,最常出現的事物。
“妹妹,要認真讀書,不要學外婆,手藝活辛苦吶。”外婆粗糲的手掌摩挲著她的臉龐,虎口處觸目驚心的傷痕,是一次燒製瓷器中發生的意外留下的印記。
六七日以來,何暮青不知以多少次冷淡、輕視的面目對待熊硯,她從不感覺到受辱,永遠是笑意盈盈的模樣。
此刻,明明是最容易達成她目的的時機,她卻毫不在乎地放棄了,甚至是自絕此路。
“何大匠,待你病好之後,我們自會離去,不勞你驅趕了。”
熊硯神情冷硬,放下這話,便要轉身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