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幾步,熊硯抓住何有生的肩膀,拽著他跟在錢大郎身後,“沒事,你爺爺會沒事的。”
何有生的身體被熊硯拖拽著向前,他顫聲喃喃,“爺爺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錢大郎衝進房間,將老人慢慢放平躺在床上,嘴角邊不斷溢位的白色口沫,在昏暗的室內,像是一團逐漸增多的淤泥,暗含不詳。熊硯接過素琴遞來的溼帕子,將那團口沫拭去。而後又讓錢大郎小心擦去老人倒地後蹭髒的地方。
幸好,嘴角不再湧出口沫。
老人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的抽動,平靜的面龐,悠長規律的呼吸,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睡。
何有生貼在床邊,頭靠在何暮青的手掌處,雙眼一錯不錯地凝視何暮青時起時伏的胸膛。一隻手緊緊捏著垂下的被子,另一隻手握成小拳。
“他是驚憂積氣,心受風邪,發則牙關緊急,涎潮昏塞。”大夫對圍繞在老人床邊的眾人不緊不慢說道,“我寫下一方藥貼,你們製成藥丸,讓他按時吞服下去,很快便好。”
大夫舉手扶住自己歪斜的帽子。他是一名遊醫,今日路過這鄉下,被一名村人約請去他家中,為他寡母診脈。那婦人身子十分康健,看上去更多是心病。
他略說幾句,寬慰婦人的話,準備起身出門時,一個相貌出眾的公子撞進門來,迅疾掃了屋內,盯向他後兩眼射出銳利的光。他還未看清對方如何走到了自己跟前,那人抓著他手腕就要走。
隨後是村人的驚呼,那人像個匪徒相似丟下句話,將他如麻袋般扛在身上,嚇得他全身僵直,接著震得他三魂七魄要離體。
寫下藥房遞給抓了他來的公子,“公子,下次求醫莫要心急。藥醫不死病,既然不會死,便勿要隨意將人扛在肩上搬來抬去,老夫這把骨頭差點給你顛沒囉。”
上官詰接下藥方,旋即遞給走到他身旁的熊硯,朝不停抱怨的大夫敷衍地拱手作揖,便走出了房門。
熊硯倒是好聲好氣地同大夫請教了不少問題,隨後讓素琴付診金,叫錢大郎收拾出一間房,讓大夫住下。
“哎,小娘子。我要下山吶,不要在這兒留宿。”大夫抖著下巴的山羊鬍,想要上前攔下要重新進入屏風後的熊硯。
熊硯扭身,面露甜笑,“陸大夫,病人畢竟年紀大了,你說的病症聽起來還是頗為嚴重的,要是你那藥方見效慢,那還要煩請你再看看,山中景色好,你留住一兩晚,權當散心了罷。”
陸大夫讓錢大郎架著走出去,看看自己暫住的房間,有什麼缺少不滿意的,趁著天色還早,好趕緊讓人下山去採買。
跪趴在床邊的何有生,誰勸都不肯換個姿勢,縮成一塊堅硬的石頭,只剩眼珠子還在轉動,像個活物。
熊硯走上前蹲下身,與小孩面對面平視。何有生的眼瞳很黑,似是最原始的黑暗,能將世間萬物全部吸入。
“生仔,你聽見陸大夫說的話了嗎?你爺爺沒事,一粒藥丸下去就會好了。”聲音輕柔,語調堅定,彷彿這話就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何有生盯著熊硯的眼,咬著下唇,抑制牙齒顫動,“真的嗎?”
“真的。”
“我很怕,我沒有想過爺爺會離開我,像我爹孃那樣離開我,他們不會回來了,我知道的。雖然爺爺總說他們遲早有一天,會來到這裡,和我們住在一起。”
他眼中浮現點點星光,那是不肯輕易掉下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