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里·歐文,走了進來。
他已經摘掉了頭上的毛巾,露出了那張年輕卻寫滿了憔悴的臉。
他的眼睛紅紅的。
他走到自己的衣櫃前,默默地開始脫身上的裝備。
他的動作很慢。
很機械。
他能感覺到,所有隊友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有同情,有疑惑,但沒有責備。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失利不能怪他。
他已經盡力了。
他只是……遇到了神。
或者說,一群神。
終於,一個年輕的隊友,忍不住開口了。
“凱里……他們……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湖面。
歐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向自己的隊友們。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和自己一樣的迷茫與不解。
他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中,閃過了比賽的每一個畫面。
閃過了艾弗森那個看似樸實無華,卻讓他無法防守的變向。
閃過了馬里昂那雙如同天羅地網的長臂。
閃過了本·華萊士那遮天蔽日的封蓋。
閃過了卡特那個讓他忘記了呼吸的扣籃。
最後,定格在了艾弗森在節間休息時,對他說的那句話。
“籃球,是用這裡打的。”
歐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們輸的,不是技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也不是身體。”
“我們輸的,是腦子。”
“他們打的籃球,和我們打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他們……他們就像一群活了五百年的怪物,在陪我們玩一場遊戲。我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動作,都在他們的計算之中。”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贏的可能。”
說完,他不再理會隊友們震驚的表情,轉身走進了淋浴間。
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
但卻無法冷卻他腦海中,那片翻騰的,名為“震撼”的岩漿。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打球的方式,看球的方式,乃至思考人生的方式,都將被徹底改變。
那一課,太深刻了。
與騎士隊更衣室的壓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貓隊的更衣室。
這裡,沒有死寂。
但也沒有喧鬧。
氣氛依舊是那種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鬆弛。
球員們各自衝完澡,換上了便裝。
賈森·特里,正對著鏡子整理著自己的髮帶。他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下半場那二十分鐘的“飛行表演”,讓他過足了癮。
沃利·斯澤比亞克,正拿著手機和家人影片。他向螢幕那頭的女兒,炫耀著自己今天投進了好幾個三分球。
埃爾頓·布蘭德則和本·華萊士坐在一起,討論著克利夫蘭哪家餐廳的牛排最好吃。
他們兩個內線,在場上是銅牆鐵壁,在場下卻是十足的吃貨。
陸遠和老K教練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這,就是他想要的球隊。
一支真正意義上的TEAM。
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隊友。
那是二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如同家人般的兄弟情誼。
“教練。”
麥迪,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技術統計表。
“你看看大本這個資料。”他把統計表遞到陸遠面前,臉上帶著一種揶揄的笑,“4分,21個籃板,4個蓋帽。這傢伙,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得分啊。”
更衣室裡,響起了幾聲善意的鬨笑。
正在和布蘭德討論牛排的大本,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他那低沉的嗓音,悶悶地說道:
“有你們這群傢伙在,我需要得分嗎?”
“我的工作,就是搶下籃板,然後把球交給你們這群混蛋。剩下的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麥迪哈哈大笑起來。
“說得好!大本,今晚的牛排,我請了!”
艾弗森,也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大本的肩膀。
“本,幹得漂亮。有你在後面,我感覺我還能再突十年。”
皮爾斯,漢密爾頓,卡特……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他們沒有去慶祝勝利。
他們只是在用這種屬於他們自己的方式,去認可,去讚美一個兄弟的付出。
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
在杜克的四年,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
每個人,都心甘情願地為這個團隊,去做那些不起眼的髒活累活。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背後站著一群可以託付一切的兄弟。
陸遠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賭的,不是這群老男孩的身體,還能不能回到巔峰。
他賭的,是他們心中,那份從未改變過的,對籃球最純粹的熱愛,和對彼此最深刻的信任。
他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好了,先生們。”老K教練站了起來,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釋出會馬上要開始了。陸,你準備好了嗎?”
陸遠,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
“當然。”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好戲,才剛剛開場呢。”
賽後新聞釋出會的現場,已經可以用“瘋狂”兩個字來形容。
來自全世界的超過三百名記者,將這個不算大的釋出廳擠得水洩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汗水,香水,和極度興奮的燥熱的氣味。
所有的攝像機,所有的鏡頭,所有的錄音筆都像飢餓的野獸,對準了主席臺的中央。
他們在等待。
等待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男人。
當陸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現場的閃光燈瞬間亮成了一片白晝。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的聲音,密集得像一陣急促的暴雨。
陸遠面帶微笑,從容地走上主席臺坐了下來。
他的身邊,是本場比賽資料最“奇葩”的本·華萊士。
這是陸遠特意安排的。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籃球哲學。
記者們已經等不及了。
主持人剛剛說完開場白,無數隻手就高高地舉了起來。
一個來自ESPN的資深記者,搶到了第一個提問的機會。
他幾乎是吼著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陸遠教練!八十分!我的上帝!八十分!請問您是怎麼做到的?您對您的球隊,施了什麼魔法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陸遠拿起麥克風,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魔法?”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先生。這個世界上,沒有魔法。”
“只有科學,和努力。”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你們覺得,我們今天場上的這十一個人,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
記者們,愣住了。
共同點?
他們都是曾經的超級巨星?
他們都是老將?
他們都拿過頂薪?
“不。”陸遠,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直接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他們都來自一個地方。”
“杜克大學。”
“他們,是1995年到1999年,那支四年不敗的,杜克藍魔隊的,全部主力。”
那個時候,艾弗森是無所不能的得分後衛。
麥迪是飄逸靈動的小前鋒。
卡特是飛天遁地的搖擺人。
大本是鎮守禁區的籃板痴漢。
漢密爾頓是跑不死的無球射手。
他們……他們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支球隊!
一個記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陸遠教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他們之間的化學反應,是二十年前,就已經建立好的?!”
陸遠讚許地點了點頭。
“你很聰明。”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了。我們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本身就是一支TEAM。”
“一支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切資料的隊伍。一支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的隊伍。一支彼此之間的信任已經深入骨髓的隊伍。”
“在杜克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他們。個人能力決定了我們能走多遠。但團隊決定了我們能飛多高。”
“特雷西可以為了給理查德創造一個空位投籃的機會,連續做三次無球掩護。”
“阿倫,可以為了讓本完成一次快攻扣籃,放棄自己出手的機會,去送出一個助攻。”
“而本,”陸遠看了一眼身邊面無表情的大本,“他可以整場比賽,只出手兩次。但他會搶下二十一個籃板,送出四次蓋帽。因為他知道,這是球隊最需要他做的事情。”
“他們每個人都擁有著摧毀比賽的個人能力。”
“但同時,他們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私的團隊球員。”
“當這兩種屬性,在同一個人,同一支球隊身上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時……”
陸遠,頓了頓。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他眼中的那份自信,已經說明了一切。
整個釋出廳鴉雀無聲。
所有的記者都感覺自己的頭皮,在陣陣發麻。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們明白了山貓隊恐怖的根源。
他們明白了那種詭異的“鬆弛感”到底從何而來。
那不是傲慢。
那是一種對比賽,對隊友,對自己有著絕對掌控力的自信。
他們知道,只要他們想,比賽就會按照他們設定的劇本一直演下去。
直到,終場哨響。
一個女記者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陸遠教練,您的意思是,這場比賽,他們打出了這樣的表現,是……理所應當的?”
陸遠,微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
“這才是他們,本來的樣子。”
“我所做的,不過是幫他們把那顆被歲月蒙塵的冠軍之心重新擦亮而已。”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狂!
太狂了!
但偏偏沒有人覺得他是在吹牛。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
那八十分的差距,就是最雄辯的證據。
釋出會進入了尾聲。
最後一個問題。
一個來自《體育畫報》的年輕記者,鼓起了他畢生的勇氣站了起來。
“陸遠教練……我……我想問……這個賽季,您的目標,真的是……全勝奪冠嗎?”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釋出廳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陸遠的答案。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想知道但又不敢去想的終極問題。
陸遠看著那個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高深莫測。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輕輕地,反問了一句。
“年輕人。”
“你覺得今天這場比賽……”
“我們,用了幾成力?”
話音落下,那個年輕記者呆住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山貓隊全場那閒庭信步般的節奏。
想起了麥迪在場邊打的那個哈欠。
想起了卡特在賽前慢悠悠地練習罰球的場景。
一個讓他感到遍體生寒的可怕念頭,從他的心底瘋狂地湧了上來。
他……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遠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笑了笑。
然後,他站起身,帶著本·華萊士,在全場記者如同看神明一般的目光注視下,轉身離開了釋出廳。
留下的,是一個讓整個籃球世界都為之顫抖的巨大懸念。
當晚。
這場比賽的錄影以及賽後新聞釋出會的完整影片,如同病毒一般在網際網路上瘋狂傳播。
各大體育論壇直接被刷爆了。
“【核能預警!】山貓VS騎士全場比賽錄影!非戰鬥人員請迅速撤離!這根本不是籃球!”
“【深度分析】為什麼我說,陸遠的這支山貓,是籃球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終極形態?”
“【投票】你認為,陸遠說他們沒用全力,是真的嗎?”
而在聯盟內部,這場比賽則掀起了一場真正的十二級地震。
金州,勇士隊的訓練館裡。
燈火通明。
姚明,德里克·羅斯,斯蒂芬·庫裡,這三位衛冕冠軍的核心,正圍坐在一臺巨大的戰術分析螢幕前。
螢幕上,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山貓隊的比賽集錦。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訓練館裡,只有籃球撞擊地板和唰唰的擦網聲。
那是他們的隊友,正在進行加練。
但他們三個人,卻連動一下的慾望都沒有。
他們的心神,已經完全被螢幕裡的那支球隊給吸走了。
“我大概……明白教練的想法了。”
許久,庫裡才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口中的“教練”,自然是陸遠。
羅斯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個人英雄主義和極致的團隊籃球,這兩件最矛盾的事情捏在了一起。”
“他做到了……我們沒能做到的事情。”
姚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作為曾經被陸遠一手帶出來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陸遠的籃球哲學有多麼恐怖。
“他不是在捏合。”姚明搖了搖頭,“他是在……還原。”
“他把這十一個人,還原到了他們最開始,也是最強大的狀態。”
“老夥計們,做好準備吧。”
姚明站起身,看向自己的兩位搭檔。
“我們今年的衛冕之路,恐怕要比想象中,艱難一百倍。”
“因為我們的對手,是創造了我們的人。”
同一時間。
波士頓。
在一間豪華的私人影院裡,勒布朗·詹姆斯,也獨自一人,看完了整場比賽。
他的經紀人,裡奇·保羅,就坐在他的身邊。
當螢幕上,陸遠說出那句“你覺得我們用了幾成力”時,詹姆斯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自信和霸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面對陸遠和他所在球隊時一直都有的情緒。
“裡奇。”他開口道。
“我在,勒布朗。”
“幫我把接下來一週,所有的商業活動都推掉。”
“什麼?”裡奇·保羅愣了一下,“可是,勒布朗,那些都是早就簽好的合同……”
“推掉。”詹姆斯的語氣,不容置疑。
“從明天開始,我要進行封閉式訓練。”
他站起身,走向了影院旁邊的私人球館。
“告訴全世界,這個聯盟現在是屬於我的。”
“想從我手裡搶走王冠?”
“就讓他們親自來試試看吧。”
一場,席捲整個聯盟的風暴,已經悄然醞釀。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賽季,將會是NBA歷史上最瘋狂,最不可預測的一個賽季。
而風暴的中心,那支名為“山貓”的老年皮划艇,才剛剛揚起他們的船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