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比賽結束的蜂鳴聲,尖銳而刺耳。
但它卻沒能刺破速貸球館內那片近乎凝固的沉默。
克利夫蘭的球迷們呆呆地看著球場中央那個巨大的懸掛式螢幕。
螢幕上,紅色的電子數字像烙鐵一樣,灼燒著每一個主隊球迷的眼球。
45:10。
主隊在前,客隊在後。
不,反了。
是客隊夏洛特山貓,45分。主隊克利夫蘭騎士,10分。
單節,十二分鐘的NBA比賽時間裡淨負三十五分。
球場邊,騎士隊的主教練拜倫·斯科特臉色鐵青。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戰術板。
因為他知道那毫無意義。他的戰術,他的佈置,在這支山貓隊面前就像小孩子用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浪潮輕輕一卷就化為了烏有。
他看著自己手下的那群年輕人,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茫然、挫敗和一種被徹底摧毀了自信的空洞。
尤其是凱里·歐文。
這位天之驕子,這位被克利夫蘭寄與了無限厚望的新科狀元,此刻正坐在板凳上,用毛巾蒙著自己的頭。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他被打懵了。
不,比被打懵了更可怕。
他感覺自己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籃球信仰,在剛剛那十二分鐘裡,被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徹底碾碎了。
他引以為傲的運球,在馬里昂那雙長臂面前變成了無效的雜耍。
他自信的突破,在皮爾斯和漢密爾頓的預判和夾擊下變成了自投羅網。
他甚至有一次,在錯位面對本·華萊士時,想要用一個後撤步跳投來終結進攻。
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間,他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如同深淵般的平靜。
那雙眼睛彷彿在告訴他:你所有的動作,我都在二十年前就見過了。
然後,一隻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般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啪!”
籃球,被硬生生地從空中扇飛,直接飛出了底線。
那一刻,歐文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彷彿被那一巴掌扇出了身體。
他終於明白了艾弗森節間休息時對他說的那句話。
“籃球,是用這裡打的。”
艾弗森指著自己的腦袋。
他現在懂了。
山貓隊的這群人,他們打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種籃球。
他們沒有用極致的速度,沒有用強橫的身體。
他們用的是腦子。
他們用的是二十年積累下來的如同浩瀚星海般的經驗和籃球智商。
他們就像一群最頂級的數學家,在看一個小學生解答一道一元一次方程。
他們甚至不需要動筆,只用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知道這個小學生會在哪一步犯錯,知道用哪種最簡單的方式就能讓他明白自己的錯誤。
第二節比賽開始。
陸遠進行了大面積的換人,這十一個人任意五個人都能在場上一起打球。
斯科特教練換下了已經失魂落魄的歐文,換上了替補控衛。
他希望用一些更有特點的球員,來改變場上死氣沉沉的局面。
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山貓隊的節奏,依舊是那麼不緊不慢。
他們就像一艘在平靜海面上巡航的萬噸巨輪,無論海面上泛起多大的浪花,都無法撼動它的航線分毫。
安德烈·米勒,這位球場上的老狐狸,用他那看似緩慢實則滴水不漏的節奏掌控著全場。
他的每一次傳球都恰到好處。
他總能找到那個處於最佳位置的隊友。
當騎士隊試圖對他進行包夾時,他總能用一個最簡單最省力的轉身或者一個背後傳球,就輕鬆地化解掉。
他的表現讓電視機前的很多年輕球迷感到困惑。
這個看上去跑得不快,跳得不高的老頭,為什麼騎士隊的防守就是拿他沒辦法?
但是騎士隊的球迷知道,因為米勒在騎士打了整整十年的球,是騎士這支球隊歷史上最偉大的控球后衛。
TNT的演播室裡,查爾斯·巴克利再次充當瞭解說員。
“你們看米勒的眼睛。”巴克利的聲音裡,充滿了敬畏,“他的眼睛,從來都不是隻盯著球,或者他面前的防守人。他的視野覆蓋了整個半場。他在運球的同時,腦子裡已經在計算所有隊友和對手的跑動路線。他傳出去的球,不是傳給隊友現在的位置,而是傳給隊友零點五秒之後最舒服的接球位置。”
在米勒的串聯下,山貓隊的進攻,變成了一場華麗的,團隊籃球的極致表演。
漢密爾頓依舊是那個不知疲倦的跑者。
他利用大本和皮爾斯的無球掩護,一次又一次地跑出空位,接球就投。
他的投籃姿勢,十年如一日的穩定。
皮爾斯則在低位化身為了一個無所不能的進攻大師。
他可以用背身單打,用腳步晃開對手。
他可以用後仰跳投,也可以用精準的策應傳球助攻空切的隊友。
而艾弗森和麥迪,這兩位曾經的超級得分手,在第二節,則徹底改變了打法。
他們很少再進行個人單打。
艾弗森,化身為了一個純粹的突分手。
他用自己依舊犀利的突破,撕開騎士隊的防線,然後將球分給外線的隊友。
麥迪則更多地飄在外線。他就像一個幽靈,時而出現在底角,時而出現在四十五度角。
只要機會出現,他那標誌性的幹拔跳投,就會像死神的鐮刀一樣,精準地收割比分。
他們打得太輕鬆了。
太寫意了。
也太……合理了。
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最擅長,也最省力的事情。
沒有一次多餘的運球。
沒有一次勉強的出手。
球在他們五個人手中流暢地運轉著,就像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
防守端則更是密不透風。
本·華萊士,就是禁區的絕對君主。
他站在籃下,就像一座黑色的鐵塔。
所有試圖挑戰他權威的騎士隊球員,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要麼是被他直接送上一記火鍋。
要麼就是在他那強大的身體對抗下,投籃動作變形,偏得離譜。
籃板球,更是被他一個人完全掌控。
無論是前場籃板,還是後場籃板,只要球彈出來,總能看到他那標誌性的爆炸頭在人群中高高躍起,然後將球穩穩地收入懷中。
他的卡位,他的預判,他的彈速,都彷彿還停留在他巔峰的那個年代。
上半場比賽結束。
比分,78:25。
分差,被拉大到了五十三分。
速貸球館的球迷已經開始陸續退場了。
他們不是對主隊失望。
他們是……害怕。
他們害怕再看下去,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籃球夢想,會被這群來自地獄的惡魔撕得粉碎。
中場休息時,山貓隊的更衣室裡,氣氛依舊是那麼的……鬆弛。
球員們各自找地方坐下,喝著水,用毛巾擦著汗。
沒有人說話。
陸遠和老K教練,也沒有進行任何戰術佈置。
彷彿這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許久之後,還是麥迪,伸了個懶腰,打破了沉默。
“教練,下半場,該讓賈森跟沃利他們上去玩玩了。”他那惺忪的睡眼,看向了坐在角落裡的賈森·特里和沃利·斯澤比亞克。
特里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他那標誌性的“噴氣機”慶祝動作,已經在手上憋了半天了。
陸遠看了看計分器,點了點頭。
“可以。下半場,特里,沃利,卡特,馬里昂,布蘭德,你們五個上。”
“任務只有一個。”陸遠看向他們,“把這種節奏,保持到比賽結束。”
“是!”五個人齊聲應道。
下半場,當球迷們看到山貓隊派上了一套全新的陣容時,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五個人。
文斯·卡特。肖恩·馬里昂。賈森·特里。埃爾頓·布蘭德。沃利·斯澤比亞克。
每一個名字,都曾經在聯盟中掀起過屬於自己的風浪。
騎士隊那邊,也換上了全替補陣容。
斯科特教練,已經徹底放棄了這場比賽。
他只想讓比賽早點結束,讓自己的球員們少受一點折磨。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山貓隊的這套替補陣容,打得比首發還要……奔放。
賈森·特里這位曾經的最佳第六人,在場上就像一架加滿了油的戰鬥機。
他不斷地用速度衝擊著騎士隊的防線,他的突破和急停跳投依舊犀利。
沃利·斯澤比亞克,這位退役復出的白人神射手,在外線就像一個移動的炮臺。
他利用布蘭德和卡特的掩護,一次次地接到特里的傳球,然後手起刀落。
他的投籃,依舊如絲般順滑。
而最讓全場球迷感到震驚的是文斯·卡特。
這個已經三十多歲,被認為早就飛不起來的“半人半神”,在下半場彷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青春。
第三節一次快攻,特里將球高高地拋向了空中。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空中接力。
但卡特用他的行動,告訴了所有人什麼叫傳奇。
他的雙腳,像是踩在了雲端。
他的身體,在空中舒展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他不僅僅是接到了球。
他是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轉身!
然後,將球狠狠地砸進了籃筐!
轟!!!
整個速貸球館,在這一刻徹底爆炸了!
所有已經準備離場的球迷,都停下了腳步。
所有坐在座位上的球迷,都猛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看到了什麼?
是幻覺嗎?
那個在2000年扣籃大賽上震驚了世界的UFO,回來了?
卡特落地後,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表情。
他對著傳球的特里豎起了大拇指,然後慢悠悠地往回跑。
彷彿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扣籃,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常規操作。
TNT的解說席上,奧尼爾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OHMYGOD!AREYOUKIDDINGME?!”
“查爾斯!他轉了三百六十度!他在空中轉了三百六十度!”
巴克利也是一臉呆滯,他扶著額頭喃喃自語:“瘋了……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這個扣籃,徹底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接下來的比賽,已經完全變成山貓隊的個人表演秀。
特里在投進一個三分後,展開雙臂,在場上滑翔。
布蘭德在內線,用他那紮實的腳步和柔和的手感一次次地將球打進。
馬里昂,則像一個勤勞的工蜂,不知疲倦地奔跑,防守,搶斷。
山貓隊的替補陣容,打出了一波更加恐怖的攻擊波。
第三節結束時,分差已經來到了七十分。
第四節,徹底淪為了垃圾時間中的垃圾時間。
但比賽的基調,依舊沒有改變。
山貓隊的每一個球員,都像是被植入了同一個程式的機器人。
他們打著最合理的籃球,執行著最簡單的戰術。
終場的蜂鳴聲,終於響徹了速貸球館。
那聲音,在此刻聽來,不像是比賽的結束,更像是一場漫長噩夢的終結。
球館頂端,那個巨大的四面螢幕,忠實地,冷酷地,將最終的結果展示給每一個還留在這裡的靈魂。
145:65。
客隊在前。
八十分。
一個在NBA常規賽中,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分差。
一個足以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分差。
球場上,騎士隊的年輕球員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原地。
有人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板上。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上璀璨的燈光,彷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凱里·歐文沒有動。
他就站在罰球線附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比賽結束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勇氣去抬頭看一眼那個記分牌。
他害怕。
他害怕那個數字,會成為他整個職業生涯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而球場的另一邊,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山貓隊的球員們,正在平靜地走向他們的替補席。
沒有擁抱。
沒有歡呼。
沒有那種大勝之後應有的狂喜。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和比賽開始前一模一樣的表情。
鬆弛。
平靜。
彷彿他們剛剛完成的,不是一場創造歷史的屠殺,而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隊內訓練課。
文斯·卡特走在最前面。他甚至還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下半場那個驚世駭俗的扣籃,似乎並沒有消耗他太多的能量。
本·華萊士跟在他的身後。
他的爆炸頭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他面無表情,只是在路過技術臺時,朝工作人員禮貌地點了點頭。
艾弗森和麥迪並肩走著。
“阿倫,晚上吃什麼?”麥迪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球場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隨便。找個地方喝一杯。”艾弗森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他們聊天的內容和比賽,和勝利,沒有半點關係。
他們就像兩個剛剛下班的同事,在討論著晚上的消遣。
這一幕,透過攝像機鏡頭被清晰地傳到了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TNT的演播室裡,奧尼爾和巴克利已經沉默了很久。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任何的分析,任何的評論,在這樣一場比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許久,奧尼爾才艱難地開口。
“查爾斯……我打了一輩子球。我見過當年的公牛王朝,也見過尼克斯王朝,也和勇士的姚明交過手”
“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球隊。”
“他們……他們不像是人類。”
巴克利沒有反駁。
他只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震撼和一絲……恐懼。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正帶領球員們走向球員通道的男人。
陸遠。
這個男人,到底創造出了一支什麼樣的怪物?
球員通道,成為了兩個世界的分割線。
一邊,是騎士隊。
主教練拜倫·斯科特走在最前面。
他的背影顯得無比蕭瑟。
他沒有去安慰任何一個球員。
因為他知道,任何語言在八十分的慘敗面前都是一種諷刺。
球員們跟在他的身後,像一群失魂落魄的幽靈。
他們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通道兩旁那些用同情或者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們的球迷。
這條路明明只有幾十米,但他們卻感覺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另一邊,是山貓隊。
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
他們沒有交談,但彼此之間,卻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流淌。
在通道的拐角處,艾弗森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了騎士隊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依舊用毛巾蒙著頭的一號身影上。
凱里·歐文。
艾弗森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前輩的憐憫。
只是一種過來人的平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這樣一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面對喬丹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成長的代價,總是如此殘酷。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跟上了球隊的步伐。
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
有些痛,終究要自己扛。
騎士隊的更衣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凝固了。
衣櫃的門開著,球員們的球衣溼漉漉地扔在地上,像是被主人遺棄的面板。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沖澡。
沒有人去碰那些賽後恢復的能量飲料。
他們就那樣,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群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拜倫·斯科特站在更衣室的中央。
他看著自己的弟子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什麼?
說“這只是一場比賽,忘掉它,我們還有八十一場”?
不,他自己都騙不了自己。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失利。
這是一場足以摧毀一支年輕球隊所有信心的精神打擊。
他甚至能感覺到,隊員們心中那團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已經被那八十分的冰冷海水,徹底澆滅了。
“都去……洗個澡吧。”
最終,他只能說出這樣一句,無力的話。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需要把那場比賽的錄影再看一百遍。
他想搞明白,自己和陸遠到底差在了哪裡。
球員們依舊沒有動。
直到,更衣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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