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沒有發怒,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將手中玉塊一頓,輕聲道:
“你回去吧。”
“若三日後朕不言——你便自己寫。”
楊洪低頭,雙手伏地:
“謹遵。”
楊洪回到東宮,整夜未睡。
他重新整理所有攝事案宗、所有輔政草案、所有地方回章,把每一份實際執行的痕跡都匯成一本厚厚的《政錄初編》。
三日後,他將這本政錄交給中書檯,只寫了一個署名:
“東宮楊洪,謹上《事錄》一編,請聖上閱後定名。”
這一日,皇帝再未召見。
但當晚,紫宸殿燈火通明,御筆房設案不止。
辰時,內監抱出三封詔紙,親送中書。
第六日清晨,宮門啟,金榜懸出。
其中一紙,赫然寫著:
“儲君劉據,攝中樞之務,秉禮制之綱。”
“當以輔政為本,定綱常之軌。”
“賜太子印,予聽政堂名冊,照六部章法施行。”
詔無“冊立”二字。
卻寫下了所有“立儲”的實際語義。
天下官員,見此詔,皆拜名冊。
朝堂上下,再無人敢疑:太子,已成。
劉據站在宮門金榜下,看著那張詔書,眼中光芒如鋒。
楊洪站在他身後,輕聲道:
“恭喜殿下。”
劉據卻沒有笑,只握緊了拳。
“接下來——我才要開始‘擔事’了。”
楊洪微微頷首。
“是的。”
“你擔住了,便是真太子。”
“擔不住——那詔書,也救不了你。”
紫宸詔榜尚未摘下,六部尚書已按禮進東宮拜賀。
中書、兵部、太常三署聯名請太子“閱十日章”。
三十七名中下級官員主動投狀,請調入輔政堂聽事。
整個朝廷彷彿一下子被撥動,所有表面沉穩的水流開始朝著一個方向流去。
楊洪站在東宮正堂窗前,看著簷下拜客如織,一言未發。
劉據低聲問:“他們都來了,是好事嗎?”
楊洪淡淡答:“人來了,心未必真到。”
“他們不是來向你道賀,是來——遞名帖的。”
“你現在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是他們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之主’。”
“你若立不住,他們就轉身走;你若坐穩了,他們才真正歸。”
“別急著受禮,先看誰真肯做事。”
很快,機會來了。
攝政第五日,一樁積壓兩月的江南鹽運虧折案從刑部卷宗中轉至東宮聽事堂。
案中牽涉的不只是地方鹽商走私虧秤,更牽出朝中數位兵曹議員之親屬在其中擔任“會批”,即民間與府部間的聯絡掮客。
其中兩人,皆為兵部尚書韋崇門下親信。
楊洪一看案宗,眉頭輕蹙。
劉據翻到第三頁時也不自覺皺眉:“這……牽得太多了。”
“你若查,動的是一個部。”
“你若不查,名聲立不住。”
劉據低聲問:“這是不是他們故意送來的?”
楊洪點點頭:“是‘考你’。”
“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案,是你上任後的‘第一個選擇’。”
“你若下得狠,立場有了;你若只彈指過境,那你就成了‘可軟之儲’。”
劉據望著案宗許久,忽而開口:
“調案宗副本三份,送太常、御史、都察三署,請他們一併參議。”
楊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微微頷首。
這是個聰明的動作。
不是自己立威,而是讓三署“共擔”,同時也是“共推”。
你給我一份燙手山芋,我就讓全朝來接。
三日內,東宮設案兩次,廣聽朝議。
多數官員謹慎保守,但太常署內沈持率先提出:
“案無皇命,但事涉律章,太子既攝政,應當立斷,不避親遠。”
御史臺中郎亦言:
“若為權親避法,恐失百官之心。”
這兩句話一出,朝堂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