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

第693章 綠豆百合蓮子湯(四)

林斐這話指的是‘於情’二字之上,溫秀棠受恩卻不報,實在是自私涼薄。

“我知道她藏起了錢,”對這些旁觀者都有些看不過去的事,溫明棠的反應倒是尚算平靜,“卻一直未提及這一茬。因為若想揭人短處,便不能使自己落人話柄與口舌。”

“溫家被抄家了,手頭也確實不該有所藏私。”溫明棠說到這裡,又從袖袋中將林斐見過的那包溫玄策與溫夫人留給她的遺物拿了出來,裡頭有溫玄策送給她的一支生辰狼毫,以及溫夫人給她留下的銀花生,這些年一直沒動,倒也算是派上了用場。

將皇后賜與的那支釵子握在手中轉了一圈,她道:“中宮真是我的貴人了!”眼下時機到了,她該主動揭發溫秀棠私藏銀錢一事了,而後麼……就是等了。

年節時那一趟中宮召見以及特意的賞賜,溫明棠從中品到了中宮與陛下對溫家的微妙態度,於不曾接觸過溫玄策遺物的溫明棠而言,那微妙態度中似乎藏著名為‘愧疚’二字的情緒,只是‘愧疚’二字之外,又關乎種種考量,當是拿捏不定到底要不要為溫玄策平反一事。

中宮與陛下踟躕不定,她卻是已考量好自己不要什麼了。沒錯,是不要什麼,而不是要什麼。那溫玄策的遺物……她並不打算要,因為碰過溫玄策遺物的後果——溫秀棠已讓她看到了。

“那東西不知是什麼東西,卻大抵是個能拿捏甚至要挾他人之物,”溫明棠說道,“用拿捏以及要挾他人換來的權勢依仗,而不是對方真心想要給予的,其結果多半不會太好。”

就似溫秀棠拿花魁娘子的身份和裝扮去取悅當年的裕王,溫明棠可沒有忘記溫秀棠臉上的巴掌印,從那一巴掌中,足可見裕王對其的態度了。

當然,人性複雜,自己說‘不要’,一則對方未必會信,二則對方便是信了,若是個品行還算不錯之人,似中宮年節時展露出的態度那般,好似覺得對她有愧,想要給予她些什麼。

溫明棠看懂了這些心思,所以想自己主動把握一番,對方想要的東西,她不要,可若是對方覺得對她有愧,那便補償些旁的東西給她好了。

於中宮那等貴人而言,錢財是從來不缺的,可於溫明棠這等尋常小民而言,最缺的,恰恰就是錢財。

當然,她可以聰明,卻又不能展現的太過聰明,至那等‘教中宮做事’的地步,所以溫明棠自然不能明著提這等要求,而是需要一個契機‘提醒’一番中宮。

同樣的,人性善變,年節時中宮展現出‘愧疚’之態,溫明棠不敢賭眼下幾個月過後,中宮是否依舊還是這等態度,自是要兩手準備的。

“人,最好莫要將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賭對方愧疚想要補償自己這一條之上。”溫明棠朝林斐眨了眨眼,笑道,“這同進賭場沒有什麼兩樣。”

“中宮若有補償自是意外之喜,若是沒有……也是不能主動開口的。”溫明棠說道,“所以,我先時一直不動,也一直在等一個穩妥至至少能拿到一筆補償的時機。”

‘溫玄策遺物’是個機會不假,可於溫明棠而言,這‘溫玄策遺物’的機會大機率只能用上一次也是真的,所以不能隨便用。

這裡是大榮,不是現代社會,機會一旦用岔了,很多人終其一身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林斐顯然已經明白了溫明棠的意思,他道:“你想要溫秀棠的錢?”

溫明棠點頭:“我不知道她手頭的錢是哪兒來的,可明面上的賬就擺在那裡,溫秀棠在遇到裕王之前,手頭所有銀子都繞不開‘溫玄策’這三個字,所以管這筆錢真正是從哪兒來的,表面的賬面之上,這銀錢……都是溫家的。”

“我想過揭發她私藏銀錢之後的種種後果,若中宮與陛下仁善,過後查出那銀錢的來路之後,願意‘歸還’我一些溫家銀錢自是最好的,若不是……”溫明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了看周圍,眼見四周無人,她笑道,“那也委實太摳門了,實在同兩人素日裡表現出的態度不大一樣。”

“據我瞭解的陛下與中宮,確實更似是願意‘歸還’一些銀錢的那等人。”林斐聽到這裡也笑了,他道,“至於想要歸還多少都在兩人的掌握之中,若是心中有愧想補償一番便多給一些,若只想做個面子功夫,那就少給一些。不過中宮與陛下無論給出多少,於你而言,都不是一筆小錢了。”

貴人頭上的一支簪子都夠尋常百姓過上好些年的花銷了,溫明棠所求的錢財於天子而言實在是最容易給出去的東西了。

“雖說‘歸還’的可能性極大,佔到了幾乎九成多,卻還是要考慮不願歸還的那一成的可能的。”溫明棠說到這裡,笑了,“於我所求的‘銀錢’二字而言,那九成的可能讓我只消在這裡慢慢等中宮與陛下的訊息便成了,什麼都不用做,而那剩下的一成便是我拿不到中宮與陛下的銀錢,所以需要我做些什麼,從旁人手中拿到那筆銀錢了。”

“旁人?”林斐愣了愣,很快反應了過來:“溫秀棠那銀錢的真正來處?”

溫明棠點頭,想到那倏然記起的夢境後續,眼神沉了沉,道:“我一直在等她那銀錢來處的真正主人,等了那麼久,總算是來了。”

如今才是真正屬於她的那個合適的時機。前頭九成的時機早已到位,只剩最後一成,湊足十成的把握,能確保讓她拿到銀錢,才是她真正開始有所動作之時。

面對一個多數情形之下只能用一次的那個屬於自己的補償機會,只要沒有十足的把握在手而隨意出手,那便是賭。是九成的贏面還是一成的贏面都沒什麼兩樣。莫說她如今一介孤女了,就是尋常百姓……又哪裡來的賭輸與犯錯的資格?

所以,她不賭。

“趙司膳昔日在宮裡攢下能買下宅子的銀錢時,常對我說‘可惜了’,她道哪怕我是個尋常人家出身的貧家女,也定是有辦法在宮裡攢下一筆銀錢的。”溫明棠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瞼,眼眶有些輕微的溼潤,女孩子吸了吸鼻子,說道,“人總說銀錢這等東西是俗物,我也從不求那等吃穿用度樣樣金尊玉貴的生活,可我知道人若想過的暢快,沒有錢還當真是個難事。”

“那些人將我關在籠子裡,蹉跎了我這麼些年,白白浪費了我多少年的光陰,以致我出宮之後都無法帶著一筆足以安生立命的銀錢離開。”溫明棠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對林斐說道,“我眼下手頭攢的銀錢,還是去歲那一年外帶檔口攢下的。”

“所以,那些人將我關在籠子裡的那些年看似沒有傷到我,可這筆是非公道的賬擺在那裡,我一直都記得。”溫明棠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頓了頓之後,對林斐說道,“我懷疑溫秀棠一進宮就免受蹉跎的背後有他們的影子,或者說,那些人定也是其中之一。”

“人生大好年華也不過那麼些年,他們卻白白蹉跎了你八年的大好光陰,”林斐看著面前的女孩子,想到幾日前兩人說起那些宮中舊事時女孩子堅定的眼神,他嘆了口氣,說道,“這等作惡……其惡行影響極其深遠,甚至間接毀了多少人的一生?可偏偏這等惡行無相無形,看不到也摸不著,委實可恨至極!多少人被按著頭吃了這個啞巴虧,求不來一個公道?”

這次,能將那些人鉤出水面,不過是因為對方對上的是面前這個女孩子。她積年如一日的隱忍著,被關押在牢籠中時一聲不吭的磨出了一隻看不見的求公道的鉤子,終是將那些作惡無形之人鉤出了水面。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