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度歸恍然大悟,他直起身子,點了點頭,道:“唔,他是你師父。”
致遠只覺得父親的目光再次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頭低得更低,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腦門上的汗珠聚集起來,順著額角一滴地滑落,等著父親嚴厲的責罵。
忽然,萬度歸竟輕笑了一聲,語氣更是極少見的溫和,道:“教她飛蝗石之前,先教她懂得打架時咬人實在勢弱,且不是什麼光彩的好手段。”說完,伸手攬過仍一頭霧水的萬夫人,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忽又停下腳步,微微側頭,冷冷丟下兩個字:“二十。”
待萬度歸夫婦走遠了,兄弟二人並顏華方才鬆了一口氣。致遠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上;致寧上前,扶起他往屋裡走。顏華放開玉麗吐孜,看看致遠,又看看致寧,可憐巴巴地道:“公爺說‘二十’,是打……”他頓了頓,懷揣著半分僥倖,問:“……誰?”
“你!”兄弟兩個同時出聲,絲毫沒有猶豫。
顏華垂頭喪氣地出去領罰,致遠在致寧的攙扶下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向阿依招了招手。
致遠在床上重新趴好,致寧搬了把椅子給阿依,阿依看了一眼,沒有坐,只在致遠床邊盤起腿席地而坐。
致遠低頭斟酌了一會兒,方才抬起頭,看著阿依,滿臉的真誠。
“阿依,謝謝你替我出頭。”剛才阿依說出她襲擊萬度歸是因為萬度歸打傷了他,他除了擔心父親誤會,因此發怒,心底裡其實還有一陣意外的感動。在西域地那段時間,阿依幾乎不怎麼理他,她對每個人的態度都是冷淡、戒備。他一直以為這個女孩的心早已被生活的艱難和命運的不公折磨得失去了溫度,全然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替他這麼個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的人打抱不平。他的感謝著實是發自內心的。
“但是,”他臉上的神情變化,難得的嚴肅而認真:“阿依,那是我的父親。他打我,是因為我做錯了事。雖然我並不後悔,但我的確不冤枉,也不怨恨。所以,你不該咬他。”
致遠的一長串話,雖是刻意放慢了語速,但對於阿依來說,還是有些難懂。不過,從致遠的神色,和零星聽得懂的幾個詞語,阿依依稀有些明白。所謂公爺就是致遠的父親。她咬他,致遠不高興。
阿依抬手擦了擦嘴邊的血,有點疼,看來不僅僅是萬度歸的血。大約是她咬著萬度歸的腿一起跌倒在地時撕裂了嘴角。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是什麼都關心什麼都不在乎的,剛才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會跑去為他捱打報仇?真是沒事找事。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致遠看了半晌,覺得自己大概應該拂袖而去。但卻似乎有一股說不清從哪裡冒出來的力量,壓住她憤然欲去的心,讓她仍然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
“不過,這不能怪你。”致遠繼續說道:“你只知道父親打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打我。是我沒有早點跟你解釋清楚,是我的錯。”他怕阿依聽不懂,一面儘量說得慢,一面努力地用手勢比劃著。
阿依聽懂了七七八八,漸漸覺得心裡沒有剛才那麼堵了。不過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繼續看著致遠。
致遠的神色漸漸放鬆了下來,唇邊微微浮起幾絲笑紋:“不過,以後你千萬不能再咬人了!”
哼,他還是在意自己剛才的舉動。阿依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粘膩,這個人太虛偽!
然而很快她就又否認了自己的判斷,因為致遠的勸告的確是出自十二萬分的真心:“用牙咬,抓個兔子還行,和人打架攻擊力就顯得太弱了,還把自己的要害都送到敵人手邊。太不上算。等我好了,我教你比咬好用一百倍的方法!”
阿依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握著鵝卵石的手,滿懷期待地說:“勢頭。”
“對!”致遠的臉上綻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等你學會了,就再也不會想要咬人了!”
又是那個明朗如春日的笑容。阿依很喜歡。她學著致遠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雖然她並不確定,自己這個動作是不是也能被認出是個善意的笑。
致寧倚在牆邊,看著致遠在床上撐著身體目送阿依帶著玉麗吐孜和小黑獒離開,挑了挑眉毛,道:“我覺得她是因為父親打傷了你讓她學不了飛蝗石,所以伺機報復。並不是在為你抱不平!”
致遠愣住了,歪著頭琢磨了半晌,砰地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