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陽王妃在一旁看著,此時才長長舒了口氣,帶著後怕與慍怒,對酈槿兒道:“槿兒!你真是越發不知輕重了!今日若非濬兒恰巧路過,公主真有個閃失,你讓我和你姐夫如何向濬兒交代?這豈止是該罵?簡直是莽撞!”她轉向沮渠敬容,語帶歉意:“敬容,你這孩子也太見外了!今日分明是槿兒行事不穩重惹的禍,差點釀成大錯。合該我們帶著她去府上向濬兒和公主賠罪才是!你怎麼還特意跑來致歉贈禮?”
沮渠敬容謙和地搖了搖頭,道:“酈小姐並不知道公主的傷勢,原也是好心,不能怪酈小姐。”
廣陽王眉頭緊鎖,沉聲道:“我們竟不知還有公主為濬兒擋刀一事。今日御史臺收到的匿名舉報,也是和濬兒在山陰賑災一事有關。在山陰到底發生了什麼?”
沮渠敬容將山陰之事擇要道來:“聖旨批了六千石糧食助山陰賑災,實際交付不足一半。夫君命度支郎中四處奔走調糧,才勉強湊足六千石。後來從幷州府調了糧種,卻被人半途掉包成無法播種的熟種,引發災民騷動。混亂中有人行刺夫君,幸而公主捨身擋下致命一擊,才未釀成大禍。”
廣陽王夫婦聽得悚然動容。廣陽王怒問:“竟猖狂至此?刺客抓到了嗎?審出幕後主使了嗎?”
沮渠敬容無奈搖頭:“刺客當場自盡,線索斷了。但公主傷勢極重,刺客刀上淬毒,致使她險些不治。雖得上天庇佑保全性命,卻落下終身咳疾。夫君為儘快帶公主回京求醫,只得拿出私銀千兩,為山陰縣補足糧種,這才完成賑災使命。”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雙手奉上:“這是山陰縣百姓感念高陽王與公主恩德,聯名書寫的萬言書。夫君本不願聲張,但今日既有惡意舉報,只能以此自證清白。煩請王叔代為轉交御史臺。”
廣陽王接過萬言書,展開略覽,眉頭深鎖:“從未見過賑災行巡使自掏腰包購糧,反被誣告貪汙的!明日本王便將此萬言書當眾出示於宗親與御史臺。侄媳放心,此番濬兒定能洗清汙名,安然無恙。”
沮渠敬容起身拜謝。彼此又略敘幾句,便告辭離去。
拓拔濬整整兩天沒有跟阿依說一個字。
他仍如往常一般,辦完公事便去望舒苑陪她,與她共進晚餐,會默不作聲地給她夾菜,盯著她多吃些;飯後也會陪她在院子裡緩緩散步消食;她咳嗽時,他會立刻端來溫水;她喝完湯藥,他會遞上她愛吃的果脯為她緩解口苦;甚至每日都會親自檢視阿娜爾為她備下的衣物,看是否足以應對天氣冷暖……只是,他始終沉默著。就連夜裡同榻而眠,他也只留給她一個緊繃而疏離的後背。
阿依心裡清楚,自己那日的舉動太過輕率莽撞。衝動行事也就罷了,偏偏將大夫們千叮萬囑的禁忌犯了個遍:未添厚衣便倉促出門,在街上疾走狂奔,更要命的是竟遺忘了救命的藥囊。若非拓拔濬恰巧從御史臺出來遇見,又隨身帶著她的藥囊,她這條命,恐怕真就斷送在大街上了。她明白拓拔濬的憤怒理直氣壯,無可辯駁。她自知理虧,只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承受著這份無聲卻沉重如山的責罰。
第三天夜裡,阿依實在熬不住了。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天,最終滾到拓拔濬身後,從背後緊緊環抱住他。拓拔濬的身子微微一僵,卻仍像一尊臥佛一般,不為所動,只留給她一個沉默冰冷的背影。阿依把額頭抵在他後背上蹭了蹭,整張臉埋進他肩胛間的凹陷裡,聲音悶悶地嗡響:“我錯了。”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脊骨,直抵心尖,幾乎瞬間就融化了堅冰。可他仍強撐著,紋絲不動。
“我那天真的是太著急了。槿兒說皇帝要抓你下獄,我腦子就一片空白……”阿依的聲音悶在他衣料裡,透出十分的委屈,“我還是沒有習慣自己是個病人,一著急就把大夫的叮囑全忘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會了!我已經讓阿娜爾做了好些藥囊,在我每件衣裳的袖袋裡都縫一個,腰帶上也縫一個,這樣……這樣絕對不會再忘了!”
阿依的一句“還沒有習慣自己是個病人”,像根針,狠狠扎進拓拔濬心裡最痛的地方。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澀意:“我好歹是個親王,皇帝想要暗殺我還行,想要把我下獄反而沒那麼容易。而且就算下獄,有廣陽王叔和其它與我親近的宗親保我,皇帝也不可能立刻就殺了我。再說,還有那萬言書,他定不了我的罪,不過是耗些時日罷了!你跟著酈槿兒瞎起什麼哄?就算你跑到了御史臺,你連門都進不去,你能幹什麼?”
“我錯了。”阿依不再辯解,只是誠心誠意地重複著認錯的話。
拓拔濬的語氣終究還是軟了下來:“在山陰,你生死未卜的那幾天,是我這一輩子最黑暗的日子,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背上的衣料也洇開一點溼意。這微弱的動靜,終於徹底澆熄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強撐的怒火。他翻過身,把阿依揉進懷裡,溫柔地安慰道:“好了,不兇你了。”
阿依順勢摟住他的脖子,仰起臉,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帶著鼻音懇求:“夫君以後生氣,罵我兩句也行,但不要這樣不理我,好不好?”
拓拔濬無奈道:“罵你?那我也是捨不得的。我想想吧,換個別的方法懲罰你。”
阿依撅著嘴,委委屈屈地保證:“只要別不理我,其他什麼方法都行。”
拓跋濬一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這可是你說的!”說罷,未等阿依反應過來,他已迅疾地低下頭,狠狠攫住了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