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光陰飛渡,渟雲看人人都變了模樣。
張太夫人皺紋愈深,謝老夫人白髮多添,崔婉眼眸生愁,各小郎娘子更不必提,個個虎杖拔節似的“噌噌”長。
唯姜素娘無甚變化,消卻陶矜初喪那兩年的焦苦憔悴,似乎她又回到與渟雲在張家園子裡初見時的清麗溫雅。
此間中立,輕倚門廊,唇角帶笑不露齒,眉目含春未生風。
縱是衣衫顏色還舊,有手中一枝硃砂梅增色,已是仙姿出塵。
不怪陶姝得她三兩分,這幾年已有傾城相,只兩廂對比,倒合陶府大娘子徐寧所觀,陶姝其實更像昔年安樂公陶矜多些。
她自詡清淨,從不出門迎客,誰來都一樣,能得姜素娘在門口等,已是渟雲有了天大面子。
渟雲無所謂這個,從沒探究過箇中內情,剛在走廊裡看到個腦袋頂,略作高聲喊了句“姜娘娘”。
姜素娘手中豎枝傾斜,抖落枝上曦光如碎雪,循聲望去,跟著迎了幾步。
碰面發現,大寒的天裡,渟雲未著披風袍子,手爐湯婆一概沒有,連個皮毛手籠都沒揣一個,還自個兒攥著笨重食盒。
姜素娘目光稍稍往丹桂身上瞟了一眼,輕道:“怎麼你自個兒拎著。”
裡頭本沒裝幾個物事,渟雲這幾年也大了,下了馬車拎起就走,再不是初到謝府被人催著添衣的小孩子家。
丹桂似乎也習慣如此,誰拿都不耽誤,別說姜素娘慣來是個好脾氣,便是不好,該也輪不到她管謝府後院裡的事。
渟雲反恐她往謝老夫人面前置喙丹桂的不妥,將食盒特往上掂了掂道:“輕的很,我拿來與么孃的。”
姜素娘笑將那枝硃砂梅湊到她鼻子底下撥了撥,示意她拿,渟雲沒法子,空出一枝手接了,笑道:“就知道這個開好了。”
丹桂伸手要拿過食盒,卻是姜素娘搶先,無比順滑從渟雲指尖將提盒提樑接了去,語氣略嗔:
“你好久不來,要娘娘遣人去催才肯。”
“雪太大啦。”渟雲笑道。
今年入了冬,飛雪日夜沒個消停,陳雪還沒融,新的又紛揚往地上堆,難得近幾天見了太陽。
幾人說著話往院裡,過了前廳穿廊月門,便是姜素娘居處旁邊的院子,橫園十來樹硃砂梅開的一片深緋,如火如荼。
相對而言,謝府那兩樹,是有點不夠看。
渟雲不急著去找陶姝,緩步穿行叢梅,也染得一身輕絳。
合她今日月白中襖,蓮紅裙襟,鬢邊流蘇垂,額心粉妝生,是個,極好看的小娘子。
姜素娘在後面跟著,目光裡有憐有慈有哀,想昔年一對雙姝色,何日始作涇渭分?
她看陶姝與渟雲相似年歲,成日道袍粗服,總有些遺憾在身。
兩人走走停停,或攀或折,攬了些許在手,一同進屋尋著花剪瓷樽玩了片刻方往陶姝房裡去。
進了門見陶姝端坐桌案,奮筆疾書,聽見動靜,也僅抬頭瞧了渟雲一眼,並未起身。
渟雲拎著食盒上前,看陶姝用的是摻了金粉的朱墨在寫道家雲篆。
此字傳由陰陽初分時的三元五德八會之氣凝結而成,後經整理為八龍雲篆明光之章,乃道家密語,概不輕傳。
渟雲自是認得,隻字跡反相,歪著腦袋看了許久勉強認出陶姝寫的該是《黃庭經》。
她身旁並無原本,也就是她沒有抄書,是在默寫,渟雲轉身尋了個椅子坐下,將食盒擱在一旁,奇道:“你寫這個是要送誰?”
陶姝唇角浮笑,仍沒言語,直到紙上寫滿,她長出口氣狠做一勾收筆,這才看與渟雲道:
“我義母求的。”說罷筆尖一指渟雲身旁食盒,“拿那個做什麼?”
渟雲百無聊賴,看了好久的空屋子,此處橫掛經幡豎掛符,牆奉三清,桌擺十供,比之觀子不差分毫。
自個兒還得等好久才能看著師傅啊,她也不關心陶姝義母求個《黃庭經》作甚,轉身接了食盒蓋子。
先捧出幾樣點心,最後拿出那副折桂圖捏在手上猶豫要不要直說。
陶姝察覺渟云為難,這才起了身繞過臺案走到近身處蹙眉道:“雲姐姐何事?”
“我有些話,要與宋雋宋六哥說。”
陶姝目光落到卷軸上,猜是一幅畫,這兩年渟雲幾乎不落筆,能讓她拿東西找上門,想來非同小可。
陶姝雖與宋宅女眷來往多,對宋家小輩尤其是兒郎卻不甚瞭解,宋爻府中好些孫兒呢。
她思索了一陣,不確定問:“是宋頏宋都虞的兒子麼?”
“是他,你見過就好了。”渟雲喜道。
“尋他做什麼?”陶姝趁渟雲分神,飛快將畫軸從她手中抽出,往旁走了兩步,開啟看,是一副晚來明月金桂圖。
桂枝性溫,有化痰止咳、散寒止痛、暖胃平肝之效,渟雲歷來畫的極好。
又這些年學了些禽鳥仕女畫,技巧融合之至,有紙上清白玉盤,廣寒宮闕,姮娥剪影。
意足不求顏色似,分明墨色,竟也看的點點碎金月中來,一縷紅絲繞綠枝,求的是“紅絲懸硯折蟾桂”的吉兆。
然紅線一事,容易生誤會,陶姝抓著紙張面容抽動,“給他的?”
“對啊,他明年赴闈,這個不正合適?”
“哪裡合適?”
“哪裡不合適?”
“怎不公然給他?”陶姝心不在男女事,卻是姜素娘自幼教養,自也知道何為不妥。
宋謝兩家有來往,父母輩眼皮子底下交換個物件,便是世家情誼,私下授受,話傳出去,有礙觀瞻。
何況,紙上畫風,與以前的多有相似之處,如今陶姝已不懼流言,但節外生枝總是不好,且正值某件事關鍵時期。
陶姝道:“你不說實話,我不替你經手的。”
“不經手不經手,”渟雲當她全是擔憂往事露餡,連搖頭道:“還說是你給的,我與他說一句私話就成。”
陶姝面上疑色愈重,渟雲估摸左右是瞞不過去,想陶姝幫則幫,不幫也定然不會告知外人,竹筒倒豆子說了來由,另道:
“我想宋六哥萬一也思念袁娘娘,咱們就走一趟吧,他聽了要如何,去與不去,不關你我事。”
“你又知道他思念。”陶姝冷道。
“我知道的,幾年前,他還說想和袁娘娘一起回涼州呢。”渟雲信誓旦旦,那年接藕的時候,宋雋可不就是說過此話。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