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氣陰沉沉的,午後竟是下起了大雪。雪片飛絮似的順著小窗飄了進來,不多久地上便白了一片,天色暗時尚未停歇。
張子凌穿著一身單衣只覺寒冷刺骨,他在室內時跑時縱,時而打上一套拳腳,尚才有些暖意,肚子卻又咕咕叫了起來。入夜時分,才見老嫗蹣跚而來,她將湯罐放在地上緩緩開啟,頓時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充盈室內。
張子凌從來也沒有聞到過如此誘人味道,那味道甜甜的,又帶了一點花的芳香,讓人只是聞上一下便會忍不住被那氣味吸引。但見湯罐裡依舊只是那熟悉的蘑菇湯時,心裡總還是有些失望。只是今天湯中的蘑菇看上去著實地美豔。那蘑菇就像是一個個紅色油紙做的小傘浮在湯裡。他不由得淺嘗了一口,那鮮美的味道瞬間沁透了心脾。
張子凌捧著湯罐正自朵頤之時,忽聽老嫗冷冷問道:“你當真是張程遠之子嗎?”
張子凌聞言心中一震,此前他從未聽過這老嫗開口,一直以為她是個啞巴。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聲音竟是那日在高屋內與蕭劍聲對話的獨孤易蘭,她的聲音散發著一種冰冷,哪怕讓人只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張子凌心中猶疑著獨孤易蘭因何會問及自己的身世,回想那日在高屋外偷聽到的談話,能就此打探一些關於父親的訊息也未可知。沉吟片刻他故作鎮定地答道:“是啊,婆婆你識得他嗎?”
老嫗冷冷道:“很多年前曾是見過,不過聽說他早就死了。”
張子凌輕嘆道:“是啊,那時候我還很小,就連他的樣子也都記不得了……”
老嫗哼了一聲說道:“那又有什麼稀奇?你找個鏡子照照便能看個八成!你現在像極了你爹當年的樣子,只是頭髮顏色有所不同。是外族人嗎?”
張子凌茫然道:“外族人?我不知道……”
老嫗道:“中原之地鮮有人生此異樣,那些赤發碧眼的多是來自番邦。你母親呢?她也死了嗎?”
張子凌沉默了片刻,才勉強“嗯”了一聲。
老嫗忽然注視著張子凌問道:“你父母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給你?”
張子凌隨口敷衍道:“也沒留下什麼,那時候我還很小,多是不記得了!”
老嫗眉頭微蹙又道:“你獨自一人到此地又是所為何事?”
張子凌支吾道:“我聽山下的人說這裡時常招些雜役,所以、所以來謀個生計!”
老嫗冷哼了一聲說道:“我料你也不會如實回答!”她忽然冷笑道:“今天的湯水還算可口嗎?這三味火菇熬成的湯味道雖是人間極品,但卻不是誰都能有命喝的!你試著用手掌抵住你的胸口檀中穴向下一寸之處,是不是能感覺到那裡有一點熱?”
張子凌聞言忙用右掌貼於胸腹之間,果然覺得一股灼熱之氣直透於掌心,只在喘息之間,這熱氣已變得灼熱難當,他正自慌亂之時又聽那老嫗說道:“這三味火菇乃是域北的一種奇毒,服用的人全身經脈會被慢慢腐蝕而死。若非有人要留你性命,數日以來我也不用大費周章地用數種菌菇來中和這毒性。我聽聞你來此地之前便已習得這山莊的武藝,你父死時你尚且年幼,料想定是留有手札、秘籍等物。若你肯交出來,我便使些藥物讓你少些苦楚。否則再不多時,你便會如同墮入火窟,待得全身筋脈都被這毒性侵蝕,莫說是再想用什麼武功,只怕是連咬舌自盡的力氣也沒有了。那人要我不可殺你,卻不知我尚可要你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張子凌正欲開口,全身忽感一陣抽痛,他一手撐地勉力想要站起身形,卻一個踉蹌栽倒在一旁。那湯罐也在地上摔了個稀爛。此時就好像有一團烈焰在他身上炙烤,想要用手去撲,卻是動動手指也難。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喘息著說到:“我、與你、並無仇怨,你又因何、對我、用這歹毒手段……”
那老嫗望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張子凌,似笑非笑地“咦”了一聲。那聲音陰冷、還帶著一點邪魅。她冷冷自語道:“並無仇怨、並無仇怨……”猛然間,她已將一塊皮囊似的事物丟在了地上。昏暗中那人已漸漸站直了身形,她再不是那白髮蒼蒼、皺紋滿布的老嫗,卻已然變成一個身材姣好、風姿綽約的中年女子。但在燭光映照之下,她一側的臉頰之上數道錯綜的傷痕卻是清晰可見,那傷痕像是被刀剜過、又像是被火燒過,殷紅一片直裹住了半個眼眶,讓人看著不禁脊背發涼。
只聽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名叫獨孤易蘭!本和你並無仇怨,但當年正是你爹從中作梗,不僅害我的計劃落空,最終還落得了這副相貌。此後這十餘載我都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其中的煎熬又有誰能明瞭?你若要怪也只得怪你爹張程遠死得太早!”
張子凌聞言不禁心中驚恐,料想此番落入此人之手便是不死也定是要受上無盡折磨。怎奈他已被灼燒般的劇痛充斥了全身。恍惚間聽得獨孤易蘭說道:“明日便有官差押送你去往汴京,說不定此刻就在這裡死了反倒是落得輕鬆。”隨後一陣腳步聲漸行漸遠。
張子凌頭腦裡一陣天旋地轉便即昏厥,石室內終又歸於寂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子凌被一陣寒冷驚醒,他睜開眼見片片飛雪正如柳絮一般從小窗飄入,落在身上便化成了雪水。他感覺身上灼熱稍減,想要起身手腳卻聽不得使喚,欲呼喊時喉嚨裡也如同塞了一團荊棘,發不得半點聲音。
張子凌不禁悲從中來,兩行淚水滾滾而下,如今未能報得父仇,自己竟成此般,心中滿是悲涼。
忽然之間,小窗旁雪花紛落,一團毛茸茸的事物一躍跳來至身旁,正是大王。它見張子凌滿臉鼻涕淚水的模樣徑直用舌頭舔了幾回,又在身側轉了幾轉,後在地上聞了幾聞,猛的一跳上了小窗,便再沒了去向。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它去而復返。它忙不迭地跳下窗臺,迅捷放下口中銜的一物。張子凌頓覺面前傳來一陣寒氣,見地上一個形如青棗般湛清碧綠的事物,離鼻尖不過寸許,似雪片一般正在消融。
張子凌見大王在面前踱了數度,似是示意他吞下那物。它怎知張子凌的身體動彈不得,僅相距寸許距離,卻也是力所不及。
又過片刻,大王似是焦急更甚,它連著沉吟了數聲,正要用頭將那東西再向張子凌貼近,卻猛然間發出一陣低吼,身子炸成一團慢慢退向了牢房一角。
張子凌兀自不明之時,陡然間覺得身體已被一團黑影所籠。那黑影從小窗處漸漸蔓延至石室之內,將一點月光遮了個嚴實。他身不能動,此時更是不敢喘得大氣,只感一個龐然巨物已然棲到了身前。
耳畔聽著大王越發淒厲的嘶吼,他勉力向著那黑影尋去,卻見身側數尺之處盤著一條血色巨蟒,那蟒蛇長有丈餘、粗於孩童腰肢,信子吐出尺餘,一股腥氣撞得人慾作嘔。
張子凌不禁心中驚恐,莫說自己身不能動,便是平常時又哪能與之相鬥。眼見那巨蟒慢慢扭動著身子離自己越發地近了,莫若此番真的就要命喪蟒腹?
那蟒蛇緩緩而行,長身漸漸舒展,張了大缽似的一張巨口,就連幾顆尖牙張子凌也都看了個清楚。危急時刻,角落裡一道黑影襲出,大王飛身一爪正中那蟒蛇面門。
赤蟒頭上吃痛,身形微微後傾,隨即身形一矮便向那側遊了過去。
大王連連低吼,利爪頻出與赤蟒相鬥漸落下風。
張子凌觀鬥心中焦急,忽見蟒背之上正有汩汩鮮血流出,想來是與大王爭鬥之時迸發了舊傷。他正要出聲提醒,只見大王猛然一躍,一口已咬住那赤蟒的傷處所在。
巨蟒陡然間傷處被制一時間有些慌亂,可那傷處正是其要害所在又怎會不防?它斗大般的頭猛地一扭,口中噴出一陣腥臭的毒霧,全將大王罩在其中。
大王雖是常以毒物為食,卻也耐不得赤蛇毒霧,終於一頭栽將下來。赤蟒身子瞬間縮成一團將大王緊緊裹於其中,二者勝負已是分了。
張子凌見大王命喪頃刻正自悲傷,忽覺一陣刺骨寒氣撲面襲來。再看之時,那一團湛青碧綠的事物已被地上的蛇血包裹,瞬間散發出濃烈的白霧將整個石室籠罩。
只此瞬間,那赤蟒便也驚覺,眼見那物頃刻之間便要化為烏有,它張開血口突如閃電一般襲來,卻見張子凌猛吸了一口地上的血水,連同那化得只有棗核一般大小的物事一同吸入了腹中。
張子凌本不知那青棗所謂何物,只是見赤蟒要取也不及細想。他瞬間覺得一股奇寒正在全身經脈中游蕩,就連血肉和皮囊也都要被這寒氣凍結。
那蟒蛇見狀怒極,它張開巨口便要將張子凌一起吞了。眼見那人已是腹中之物,忽聽他一聲大吼,竟從地上彈起了數尺。
張子凌正被那寒氣折磨得喘息不大,他不由得一聲怒吼,身子凌空躍起,手腳竟然也有了知覺。他片刻間便即落下,驚覺身下滑膩膩的巨物一條正自蠕動,不及多想雙臂已死死將其抱住。
赤蟒一擊未中,反被那人騎到了背上。它猛力摔打,終不得脫,忽覺項上一緊,自己竟是先被人咬了。
張子凌眼見大王慘死只想拼了性命,哪還管得什麼章法,看準赤蟒破綻一口便咬了上去。說來也怪,一口蛇血入腹讓張子凌覺得精神一振,他忙又奮力吸了幾口,頓時感覺身子也變得暖了些。
赤蟒怎肯就此讓他吸血,可那人力氣越來越大,憑它怎樣揮舞也終是無果。眼見,再不多時蛇血便要被吸光,它拼了力氣向著小窗竄去,身子死死纏住鐵條欲奪路而逃,怎奈全身氣力已愈枯竭,終如一條麻繩似的系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又過了良久,張子凌才敢鬆開雙手從那蟒蛇身上退了下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這一戰劫後餘生,想來真是端的兇險。片刻後他才起身,此刻他感到精力無比充沛,殊無半分異樣。
一片月光伴著蛇影灑在地面之上,張子凌順著那光亮望去,小窗的鐵條已被已被巨蟒扭得彎曲,空隙將可容得一人。瞥見大王躺在一旁終是沒了氣息,念數月來有這小友忠心陪伴,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悲涼。此時也無暇多顧,他輕身一躍、潛小窗而出。眼望皓月之下亮得好似白晝,遠山皆被白雪所籠。腳下便是峭壁黑黢黢的望不見深淺,他手扒著窗沿奮力一躍,落下之時已然攀上了屋頂。這石牢已是山莊最偏僻的所在,他辨明瞭高屋的方向,形同夜色中的一隻大鳥般疾馳而去。
行了一炷香時分,張子凌的身體已全然沒了束縛,身上的冷熱之氣好似已消失得蹤影全無,精神也是前所未有地充沛。眼見已來至高屋所在,忽聽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他忙棲身至屋側。只聽一人低聲說道:“我說老劉啊,咱倆真是點背,偏趕上這鬼日子來這值守。”
另一人噓了噓手說道:“不是我說你,我這把老骨頭還沒說話,你這年輕人還抱怨個啥?你要是懂得些世故,這柴火就該你來多擔一些!”
那人又道:“我趙二哪是小氣的人?若不是前日被姚管家責罰傷還未愈,挑點柴火又能算啥?現在屁股還腫得老高,這劍都當柺杖來用了。”
兩人漸行漸近,老劉又低聲說道:“你就偷著樂吧!你偷懶被姚管家抓了不過是打個板子,要是被毒姑發現定要丟你去谷底喂蛇!”
趙二驚道:“我不過就是好奇碰一下那花,難道還會要了我的命?”
老劉聲音更低了些說道:“我在這十年才第一次見它開花,要是有個閃失我倆都活不成!你當上月新來的那個去了哪裡?別多問了!”之後便是二人開門添柴、關門離去,再無半句交談。
待二人走後,張子凌閃身來至高屋門前。那扇門遠比一般的門高大且沉,他用力推開一道縫隙側身而入,頓感一陣熱浪撲面而來。只見屋子四角各擺著一隻火盆,淡藍的火苗鼓動著一股股熱氣如同烈日般地灼熱。室內正中佇著一棵高有丈許的怪樹,樹幹粗壯一人不能環抱、周身長有尖刺、枝粗葉少。葉間零星長有幾朵色澤鮮豔的紅色小花,肉嘟嘟地形同蘑菇,不時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張子凌識得,這正是他此前服食過的三位火菇,正欲走進檢視時,覺察腳下鬆軟異常,地上鋪了數寸黃沙。踏沙又行數米才來至樹旁,忽聞一陣吱吱響動,循聲望去,那怪樹枝幹上不時有血水滲出,早在地下積了一灘,血水中浸了諸多蟲鼠骸骨,唯有一隻小鼠仍在奮力掙扎。
張子凌宛如看見了先前的自己,頓覺心中不忍,拎尾將那小鼠從血水中抽起放置幹處。
他雖不知此樹由來,但知其定是害人不淺,心意遂決。他先用破衣兜了黃沙去埋東側的火盆,再兜了黃沙去埋西側的火盆,忙了數個來回才將四個火盆埋了個遍,可那火勢甚猛一時間竟難熄滅。他少年人性情忽起,索性解了褲帶去澆那火盆,怎奈盆多尿少終究是又搓了幾捧沙才終於將火全滅了。他又將門窗大開憑寒風肆意,那怪樹被寒氣所凜,頃刻間花葉落了滿地,枝幹也變得焦黃,眼見是不活了。
見大功告成,張子凌正自得意,忽聽門外一聲驚喝:“什麼人!”那人著一身墨綠長袍,正是管家姚乾。
張子凌心中暗叫不妙,只怪自己一時貪玩卻忘了防備。此時唯有伺機而動,及早脫身為是。他不答姚乾所問,三竄兩躍已到了屋前。彼時卻也被姚乾看了個正著,他大聲怒喝道:“好小子!竟敢來此作亂!卻不能再讓你逃了!來人!來人!”話音未落,長劍已經襲了過來。
張子凌知姚乾劍法精湛,空手不敢與之相鬥,躲閃數個回合仍是尋不得脫身機會。眼見不遠處又奔來了兩個身影,乃是時才添柴的老劉和趙二。
老劉見狀本欲上前幫襯,卻見趙二一個縱身已搶在了前面。他正想在姚乾面前表現一番,卻高估了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才將長劍抽出,手腕便已被張子凌銜住,緊接著屁股上又重重捱了一腳接連在雪地上滾了幾翻。痛得他連連大叫爬不起身來,長劍也被順勢奪了。
老劉畢竟年長,閱歷哪是趙二能比。他嘴裡嘟囔著:“我去叫人!”不禁往後又退了幾步,隨後大喊著“來人吶!來人吶!”漸往遠處去了。
張子凌一劍在手頓時有了底氣,他使出所學劍法與姚乾鬥成了一團。二人皆是傾盡全力,使得盡是青梅劍法中的精妙招式,鬥了十幾回合仍是不分勝負。
姚乾心中暗自納悶,卻不解這小子竟是因何會使得青梅劍法。
張子凌也是心中疑惑,不想這姚管家劍法竟是如此精妙,劍法全然不似傳授那些士子之時。
張、姚二人鬥得專注,全然未見角落裡的梁郃早已駐足多時。他眼中便好似要有怒火噴出,心中不斷咒罵著:“蕭劍聲這老賊竟將假劍法傳授於我!”又全神貫注地看著二人的一招一式。
耳聽得又有人漸從各方趕來,張子凌不敢戀戰。他劍花一擺,瞬間將姚乾胸前數個要害罩住。姚乾當然識得此招乃是雪落虹飛,這本是劍法中的厲害招式,他不由得身形向後躍去,唯有如此才可將此招化解,卻不想腳跟尚未站穩,一道白光便向著自己的面門襲來,危機之中饒是他側頭閃過,也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待等再看之時,張子凌的身影早已在數丈之外隱沒,只剩那柄長劍插在身後的雪地上不住地搖擺。
張子凌施展青雲步甩開追人行至一處矮牆之外,院門上著鎖,想是並無人住。彼時四面火光漸攏,不遠處一人喊道:“你們幾個跟我過來!其他人去那邊!別讓那小子跑了!”無暇多顧,他輕身一躍已至院內。
院外傳來一陣嘈雜,只聽一個家丁說道:“啟稟莊主!我們追那人影到此就沒了蹤影!怕是他……”話未說完,蕭劍聲已擺手示意。他沉吟了片刻,低聲說道:“你們在此等著!誰也不許進來!”說罷從袖中取鑰匙將門開啟,又從裡面將門掩了。
院內漆黑一片見不得光亮,蕭劍聲在正房門前立了少許才輕聲問道:“沁兒?沁兒?你睡了嗎?”
片刻之後才聽屋內一纖細聲音回道:“爹,女兒已經睡下了,若沒有什麼重要事情便請明日再來吧?”
蕭劍聲輕聲說道:“嗯,山莊裡今晚走了賊人。我不放心,特來看你。”
蕭沁又道:“我這裡安好,夜深您便請回吧。”
蕭劍聲沉了片刻才又說道:“我怕那賊人趁你不備藏了進來,看你一眼這便走。”也不等蕭沁應答,已推門進了室內。
室內燈火未燃,蕭劍聲踱了幾步便來至臥室。只聽蕭沁慌亂說道:“爹,女兒已經睡下不便起身,您看過了這便去吧。”他又向臥室內掃了一圈,見帷帳垂著、一副罩衣搭在榻邊、鞋也擺得周正,只得說道:“你安心睡吧!這些日爹不肯讓你出去,也是為了你好!”說罷,將門帶上轉身去了。
院外蕭劍聲對眾侍從喝道:“多派些人手去守山門!再派些人四處去搜!天亮之後看他還往哪躲!”隨後人聲漸遠。
直至此時,帷帳中的二人才長吁了一口氣。
彼時,追人將至。張子凌忙亂中躲入內室,卻見燭前一綠衣倩影正自出神。她正獨坐檯前,凝視手中半支斷的玉笛。四目相交之時,二人便如同墮入夢境一般,一切都已盡在不言。
耳聞蕭劍聲開鎖之聲,蕭沁忙熄了蠟燭,將張子凌藏於榻上。她素知蕭劍聲心思縝密,遂將罩衣褪去又擺了鞋子,才將帷帳降了將二人藏於被中。
與蕭劍聲對話之時蕭沁早已是驚恐萬分,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張子凌的手,直至此時才發現二人掌心已盡是汗水。驚魂才定,忽覺張子凌一雙眼正直直望著自己,想著此情此景自己竟只穿了貼身小衣,瞬間便緋紅了臉。
張子凌更是如墮霧中,眼前這朝思暮想的人究竟是幻是真?她明明是山莊的侍女,如何又成了莊主的女兒?她顧不得清白如此救我,我又如何才能報答?可這些疑惑早已被她手心傳來的炙熱燒得灰飛煙滅,昏暗之中蕭沁俏臉嬌羞、肌膚如脂。張子凌聞著一陣淡淡的少女體香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便吻了上去。
蕭沁心中早已慌了六神,忙閉了雙眼。只覺眉心之間被兩片炙熱的嘴唇烙了個深深的印記,多日來的所受委屈此刻瞬間化為兩行淚水傾瀉而出,再也掩飾不住。
張子凌見狀不知所措,忙出言安慰道:“我、我……”頓覺自己做法唐突。他正要起身離得遠些,卻感覺身子被蕭沁一把抱住,接著把整張臉都埋在他胸前,淚水也在胸前染了一片。
過了好一陣子,蕭沁才停了抽泣,她望著眼前的張子凌篤定地說道:“你帶我走吧!爹叫我嫁給那個梁郃!我死也不會的!”
張子凌起身說道:“好!我們這便走!”可微一沉吟便覺到如今自己脫身尚且不易,若要帶蕭沁同走就更加無望。他沉了沉才又說道:“此刻山門怕是已被守住了,還要想個其他的脫身之法。”
昏暗中蕭沁整了衣衫,又緩步燃了蠟燭才說道:“我知道後山有一條小路能通往它處,多年一直未有人走,咱們可以趁天未亮去那邊尋尋。只是若要逃得遠些總要整理些衣物、盤纏,我這便去收拾。”
張子凌忽然想到父母的遺物尚留在柴院,那張《長歌行》曲譜更是不能落了,便對蕭沁道:“我也有些重要事物要取。你在此等,我去去就回!”
蕭沁向窗外望了望說道:“眼見離天亮不過一個時辰,你去了再返恐有不及。不如你我二人約在雲臺相見,那小路就在亭後不遠,如此當可。”
張子凌聞言道:“好!我安排妥當便去雲臺會你!”
他剛要出門,又聽蕭沁急道:“你自己要小心,定要來會我!”張子凌終不敢再回頭多看,只應了一聲快速去了。
一路躲避、攀屋越檁,張子凌終才到了柴院之外。見柴扉半掩,他身形一側已來至內院。四下裡烏漆麻黑的看不清事物,想來姜明兒早已睡了。近了大屋門前,他才低聲喊道:“姜明兒、姜明兒!”卻是久無應答。他又躡著步子再往前去,忽然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遂拾起那物,卻不正是那柄“醜笛”。他握著笛子又再端詳,心中正自不解,瞥見梁前似是懸有一物,定睛再看時不禁嚇得叫出了聲音,只見梁下的鐵鉤之上正懸掛著一人皮囊。那人顯是死去多時,手腳殘缺、更有多處似被猛獸啃咬,身子也是裸著。
張子凌只被眼前景象嚇得坐倒在地,他胸口如被重錘敲打心中悲痛欲絕。憶起那夜姜明兒去牢房探望自己,不想才分別不久他便遭人毒手。想來定是梁郃等人所為!他心中憤恨發誓定報此仇,又將那殘軀卸下在屋後草草埋了,隨後又在屋內尋了自己的事物。才換了乾淨衣衫便聽聞遠處人聲漸向這邊聚來,他不敢再作停留,忙將曲譜等物收起,又將醜笛在腰間別了,重又潛於夜色之中。
雲臺之上四下無人,他才停片刻便聞聽石後傳來草動之聲,不禁喜道:“蕭姑娘!”遂迎過去。忽見白光一閃,他驚叫一聲向後躍去,左肩卻已被利刃所傷。
只見石後轉出一人,他將刀橫於面前,用舌頭舔了刀上的血跡冷笑道:“你的相好的可不會來了,來的只有我這催命的閻王。”來人卻正是司空桀。
司空桀昨日外出歸來恰逢張子凌從獄中逃脫,這人向來心思縝密,早在蕭劍聲故意遣開眾人之時便已發現端倪。待眾人散去後,他獨自潛伏於蕭沁住所之外,後又一路尋著蹤跡到此。他本就對張子凌滿心怨恨,況且又能送他富貴榮華,片刻不待便擰刀衝了上去。
張子凌不知此人因何會出現在此,但積怨已久此刻相逢終是難免一戰,遂擺開長拳招式迎敵。二人你來我往一時間難分勝負,但張子凌左肩被其所傷又無利刃在手,終究是守多攻少。其實此番與無名山二人相鬥之時,張子凌無論輕身功夫和內功修為皆已大相徑庭,只是他著實缺少實戰,又無心傷人性命。再論司空桀,他只求一刀了結了對方,雖然招式頗為平庸,但那份狠辣卻不是張子凌可比。眼見數個良機皆被張子凌巧妙化解,司空桀早已心中怒極,他怎會想到不過半年有餘這少年武藝已高出他甚多,是以拼命搶攻卻反被張子凌幾個精妙招式逼得連連退後。他正欲舉刀再戰之時,忽覺得一股疾風已至面前,不想再退之時一腳已是踏空,身子直向崖下跌去。
危急之時,司空桀只覺右手被人拖住,下落之勢登時減了。他忙將左手緊緊扣住那人的手臂,救他的自是唯有張子凌了。
可司空桀畢竟更加壯碩,張子凌單手發力難以挽回,欲用傷臂再去拉他,身體也不由得向崖下墜去。眼見這般僵持二人便皆要跌下崖去,他一手卻被司空桀死死扣住無法得脫。危急時刻,所幸張子凌挽了一條枯藤才勉強止住下滑之勢,正將司空桀拉起之時卻忽感肩頭一陣劇痛。只見那人低聲嘶吼如同癲狂一般,張著滿是鮮血的口又向他脖頸襲來。張子凌心中大駭,情急之下右肘猛向他胸前撞去。見他仍是抱住自己不放,又使出一掌擊其面門,遂將其墮入谷底。正尋脫身之法時卻不想那枯藤也已到了極限,隨著斷裂之聲,張子凌也已墮入了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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