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劍俠傳

第14章 清幽小築花落處,風月無端別樣情

張、顧二人一路風餐露宿向北而行,如此直走了三兩日卻漸覺前路越行越窄,就連路人也變得愈發少了。這二人殊不知自己早已偏離了官道,此時已繞到了汴梁以西地帶。

這幾日路上也沒尋到個客棧、酒肆,顧闖沒了酒便終日無精打采。此時他再不想走,指著小路一旁的石臺便吵鬧著要去休憩一時。

張子凌與他相處多日,早已見怪不怪,便一邊取些乾糧一邊笑道:“顧大叔,我從前只道有人喝酒會醉,沒酒喝便渾身乏力的卻唯你一人。”

顧闖聞言嘆道:“若只是渾身乏力那便是好的!我這毛病一日無酒便無精打采,兩日無酒會整日昏睡,若是三日無酒則功力大減。此前與你相逢之時,我便是斷酒兩日有餘,若非是你打發了那幾個小賊,倒也是件麻煩事情。”

張子凌道:“那日見你良久不醒,卻原來是這緣故。”

顧闖道:“這與我所練的功法有關。我所修煉的內功名為玉壺吟。這本是一門極為高深的武學,當年我師父傳授時便曾說過,這世間萬事皆有得失。這玉壺吟乃是一門至剛的心法秘訣,它既然可以激發修習之人最剛猛的潛能,也必然會暴露自身最為虛弱的一面。這才是天道。”他頓了片刻才續而說道:“起初我修煉之時並未感到有何異樣,反倒是數年後功有所成之時才慢慢發現問題。想來這也與我那些年嗜酒成性有關。好在如今閒雲野鶴總少不了美酒,若還是征戰沙場,怕是便要因此誤事。”

二人邊走邊聊,望見不遠處似有一處人家。在此偏僻之處遇上也是實屬難得,顧闖便要前去討些水喝。來至近前時才發現,此院落很是破舊。門前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無甚葉子。院牆多以岩石堆砌而成,歪七扭八地有一人高。柴門虛掩著,門上隱約可見用木炭寫著“沽屋”二字。

張子凌正要上前打門,忽然之間牆頭上探出一顆大頭。那頭長得似驢又似馬,卻又大了不少,它撅著嘴奮力去扯那棗樹上的枝杈,也顧不得樹葉乾枯,便往嘴裡一通咀嚼。張子凌被嚇了一跳,正錯愕時卻聽顧闖道:“是駱駝!”他隨口喊了句:“有人嗎?”更不管是否有人應答便推門進了。

此所院子不大,不過三間朝南土房。院內除一副石頭桌椅和一口老井再無它物。

二人才站定腳步,便聽屋內有人說道:“年久失修,冬冷夏熱,給你五貫錢著實不少了!”

聲音漸從屋內向著屋外而來,一箇中年男子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者。

張子凌見這中年男子身材頗胖,頭上纏白布裹頭、梳褐色的捲髮,臉大如銀盆,長一對眯縫眼,嘴上留兩撇八字鬍子,身穿一件寬鬆的織錦長袍,十根手指上竟戴了五六個色彩斑斕的戒指,看上去不似中原人士。他手裡持了一根一米有餘的杖子,每走一步便在地上劃個記號,直把院子橫豎都走了一遍才停了腳步。那人捻著手指默默盤算了一番才開口道:“不足七分,最多再加一貫錢!”

那老者正要再與那胖男子分辨,瞥見張、顧二人便先問道:“二位客官來此所為何故?”

顧闖聞言道:“老丈!我叔侄二人經此去往汴梁,一路勞頓,想要討些水喝。”

那老者聞言隨口說道:“這地方偏僻,附近就我老漢一家居住在此。二位若是口渴,去那老井裡自取便是。”隨後他才緩步來至胖男子身邊說道:“數日前曾有牙人前來勘察,許開春時以二十兩銀買這宅院。只因老伴病勢加重,急需些銀錢救治。這五六貫錢實是讓人為難……”

那胖男子聞言啐道:“你這汴京郊外的房子本就值不得多少銀兩。若非我常行走於此間,擬將這地方改成駝舍,誰人還有興趣!我才買了牲口,眼下就剩了這六貫錢可使。你若不賣便再找別家吧!”

那老者聞言略感躊躇,此時又聞屋內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之聲,他忙又轉身回去。

張子凌來至井邊,見井口被一塊木板掩著,上面還壓了塊黝黑的石頭,待伸手去搬時,不想那看似不大的石頭竟是沉得異常,直使了大力才將其挪開。他才取了一瓢水,忽聽門外有人沙啞著嗓子問道:“有人在嗎?”話音才落,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便進了院內。

這男子身材倒是健碩,穿得雖破,卻不似是個乞丐。他也不看張、顧等人,卻直奔井邊而去,見水桶內尚有些殘餘井水,索性將桶抱了起來,直將桶內的水飲了大半,這才作罷。

張子凌見這人模樣想他也是餓得極了,便問道:“這位大哥!我這邊還有些餘的乾糧,你若不棄便來同吃上些。”

那人聞言喜形於色,嘴裡應著:“好!好!”已將張子凌手中的乾糧接了過去。他一陣大嚼之後才覺腹中有了底氣,開口對張子凌道:“小兄弟!你們這是要往汴梁去嗎?怎麼不走大路卻繞到城西來了?”

張子凌答道:“想是我二人路途不熟,一時間走錯了方向。這位大哥貴姓,要去往何處?”

那男子答道:“我姓丁名十三,在城西有個鐵匠鋪子。回鄉時遇上些惡事又用盡了盤纏,此前已經餓了兩日,虧得有你這乾糧救急。”

二人正說著,卻聽屋內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不一會兒,那老者緩緩走了出來,冷冷對胖男子說道:“你走吧!這宅子我們不賣了……”

胖男子聞言蹙眉道:“你若是嫌錢少了,我們儘可再談?莫要把話說死!”

老者嘆道:“我馮老漢年輕時便來此地謀生,在這院裡娶妻生子一晃便過了幾十年。不想近年來,老伴卻生了惡疾。這才想變賣了宅院,湊些盤纏回儋州老家……”

胖男子聞言沉吟片刻才道:“依我看這買賣尚可有得商量!我錢雖剩得不多,身上值錢的物事倒是不少。你看上哪些儘可從中選上一些。隨便哪樣也能抵得你這破草屋錢!”

他見老者仍是不為所動,索性將兩隻手晃了幾下又道:“就說我這幾枚寶石戒指,哪個也能值上十兩八兩。你儘可用這個換些銀子先代家人求醫,再用剩下的當作盤纏!”

張子凌聞他所言,不經意間又向他手上瞥了一眼。卻見那人手上所帶的戒指雖然個個光彩熠熠,卻皆是琉璃所制的凡品,不禁皺起了眉頭。

胖男子打量了一眼,見老人略有所動便續而說道:“我那行囊之中還有一些從波斯帶來的商品,你若是看上哪個也可商議!”他口中說著,還邊用杖子在地上比劃計算些什麼。

張子凌見他手中的杖子通體雪白,一頭尖尖宛如一根長刺,造型頗為奇特,又看了幾眼心中便有了計較。他起身去還水瓢,藉機卻在那老者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馮老漢心中正自躊躇,便依言說道:“也好,就要你那手中的杖子吧!”

胖男子聞言驚疑道:“你說什麼?”

馮老漢怎知這根杖子乃是件珍寶,此物取自一種深海大魚的角,不僅分量極輕,更比精鐵還要堅硬。張子凌也是因《物華天寶異聞錄》中曾有記載,才幸而識得。

胖男子稍作思量心中有了計較。他轉頭對張子凌喝道:“你這小子!好沒江湖規矩!這宅子你既不買,何故又要從中作梗!”

張子凌見他使詐坑人,便當即出言提點,不想卻被他人著了口實。正想些理由搪塞之時,卻聽顧闖說道:“誰說我不買!”只見他從懷中掏出兩隻金錠塞在馮老漢手中又道:“這院子此刻起,便歸我了!”

這一切來的突然,馮老漢望著手中兩隻元寶,半晌才道:“我這就取房契給你。”

眼見此事已成定局,胖男子也只得作罷。臨行前他又取些井水將水袋填滿,卻不慎將那塊井石碰落,險些砸到了腳,惹得眾人不禁莞爾。

隨著駱駝的腳步聲漸遠,院內重又歸於平靜。

不多時,那老者才拿了房契歡喜著回來,顯是已將好事告知妻子。

顧闖看了一眼那房契笑道:“世人皆想有個歸宿,然我一生放浪卻不能被這東西絆住。”轉而將房契遞給張子凌笑道:“你還年輕!將來或也可在此娶個媳婦!”

張子凌見推脫不過,只得暫且將房契收下,才又對那馮老漢說道:“我此番不便更多停留,你們儘可繼續在此居住,待休息好了再走不遲。”

次日便是除夕,眼見申時已過,顧闖一心念著京城裡的好酒,便催促著趕快上路。

二人正欲啟程,卻見丁十三正自抱著那塊井石端詳,面色時而歡喜,時而又有些躊躇,便笑問道:“丁大哥可願與我二人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那塊石頭若是你喜歡,不如將它帶回去再作計較。”

丁十三聞言喜道:“張兄弟莫怪,我多年來一直痴迷於收集些珍稀礦石。我看這石頭頗似隕鐵,或可拿來鍛造些東西。”他將那石頭收入囊中才又說道:“此地離汴梁城尚有四五十里,前路也沒有什麼歇腳的地方。今晚我們怕是要在野外將就一宿了。”

入夜之時,三人便在一個山包後面駐紮。顧闖葫蘆裡沒酒終日提不起精神,此時更是靠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張子凌和丁十三正自閒談,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紛亂之聲。二人忙伏于山包之上觀瞧,只見不遠之處正有十餘人在捉對廝殺。其中一波人手持梢棒,多是蓬頭垢面,身著破衣。另一些人則頭戴笠子,身著皮甲,手持雁翎單刀。

張子凌又看了片刻,發現這些持梢棒的人中竟有兩個相識,乃是此前在應天府見過的馮平和杜壯。那這些人自是丐幫弟子無疑。正思量另一波人是何來歷時,卻聽丁十三細聲道:“那些人是開封府的衙差……”他自打去年開了間鐵鋪,便常有官差來光顧生意,是以看上一眼便知。

這兩撥人武功皆不算甚高,然衙差人數雖少,實戰經驗卻是更多,以少敵多始終不落下風。照此長久下去,丐幫弟子恐難有勝算。忽然間丐幫之中一個年長的乞丐喝了一聲:“結陣!”八名丐幫弟子聞聲齊將手中梢棒橫舉,瞬間結成了一個包圍圈。

那幾名衙差未曾見過如此陣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對,有心機的忙橫刀護住周身要害,魯莽地便揮刀強攻欲殺開一個缺口。只聽那丐幫的長者口中呼和著:“艮震橫掃、乾巽力劈!”所屬方位弟子聞訊而動,瞬時將那衙差逼得退了回去。又聞他:“坤八掃、兌坎崩提撩、亂點.......”如此不過半炷香時分,幾名衙差盡數已被掀翻在地。

這些丐幫中人顯是無意傷人,見眾衙差退去也不追擊,轉而卻將從旁的一輛大車圍在了中央。如此良久卻不見車內有何動靜,那老者正要示意弟子探查,杜壯性急,早已大步上前。他一隻大手才碰上車簾,驚覺一陣疾風直奔面門襲來。馮平才要出言提醒:“小......”心字尚未出口,卻見杜壯一顆頭顱已被重物擊得粉碎。

這一下突變,不僅驚呆了眾人,更是驚擾了拉車的駑馬。只聽它長嘶一聲,猛然間拔足奔去,馬車瞬間已被掀翻。

只聞一個渾厚聲音說道:“鼠輩安敢前來送死!”話音才落,一彪形大漢已從煙塵中緩緩走出,手中持的狼牙棒上兀自還有鮮血流淌。

這人聲音傳得甚遠,便是張、丁二人竟也能聽得真切。張子凌觀此人方臉闊目,膚如赤銅、一顆光頭,只腦後結著一條小辮,身上斜挎著一件雲紋棉長袍,右肩上紋著一隻青面獠牙的鬼首。

馮平向來與杜壯交好,見同伴慘死早已怒不可遏,不等那長者號令,早已當先攻了上去。

丐幫眾人所使的乃是一套行路棒法。此棒法由丐幫首任幫主所創,旨在讓幫眾皆可以此傍身。此棒法招式簡單明瞭,極易上手,是以在丐幫之中流傳甚廣。數十年來經後任幫主將行路棒與丐幫的八方陣法相融,又使其威力大大提升。

眼見馮平一根梢棒劈、掃、崩、砸將渾身解數使出,那壯漢卻只將狼牙棒輕揮幾下便將招式盡數化解。他冷哼一聲,狼牙棒如泰山壓頂一般向著馮平頭上砸去。

這一招勢大力沉,馮平顯是難以招架。危急之時,那丐幫的長者忙喝一聲道:“乾四擎天!”四名丐幫弟子梢棒同時舉起,才合力將那一擊擋了。

那長者又喝一聲“結陣!”眾弟子連忙聞聲而動。耳聽得他口中一番呼喝:“兌乾平掃、艮四急襲、坤入坎位……”才勉強將陣腳穩住。

如此又鬥了數合,那壯漢始終只守不攻。忽然之間他狼牙棒向艮位上的丐幫弟子猛地攻去,眾人才去防時,卻見他身形一轉已踏在了坤位之上。

坤位乃是八方陣中的死門,此前那丐幫長者為穩住陣腳,便將防守坤位的弟子調去本由杜壯防守的休門,不料此時竟被敵人得了機會。

那壯漢獰笑一聲,狼牙棒已向兌位上的弟子狠狠砸去。

那弟子見狀大驚,只得舉棒去格。耳聽得咔嚓一聲,梢棒已被砸得斷作兩節。虧得他心思敏捷,忙將半截梢棒向著那人面前擲去,才乘機躲過一劫。

他正自慶幸之時,忽覺腰間一緊,身體便如騰雲駕霧一般已被那壯漢拋在空中。

那壯漢狼牙棒向著空中大力揮出,這一下若是被他擊中,只怕是十條命也要一起交代了。

倏然之間,一道黑影飛襲而至,正打在那壯漢的面門。他瞬間眼前一黑,再也無暇旁顧。慌亂中,他忙用手去眼前塗抹,只覺那東西黏糊糊地還散發著陣陣臭氣,竟是一坨馬糞。

那壯漢心中怒急,大喝一聲道:“什麼人!竟敢暗箭傷人!”卻聽馮平驚呼道:“小兄弟!你怎會在這!”

張子凌自杜壯慘死之時便已警覺,直到又有丐幫弟子遇險,這才急忙出手相救,卻未料匆忙間擲出的一坨馬糞竟有奇效。

馮平這時早已經紅了雙眼,大聲喝道:“張兄弟,這蠻子謀害了杜壯性命,快助我了結了這廝!”

張子凌在一旁觀望多時,早將丐幫眾人所用陣法要旨看在眼裡,遂閃身躍入八方陣的坤位之中,說道:“此人剛猛,我們先用陣法將其困住,再伺機而動。”言罷拾起半截棍子當作劍用,擺開了招式。

那丐幫長者見張子凌年紀輕輕心中暗忖,不知他是否懂得這八方陣法的要領。他卻不知,張子凌自幼便跟隨石俊學習武藝早已盡得真傳,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四神乾坤陣法。八方陣法雖然也是極為高明的陣法,但要說精妙之處又怎能與四神乾坤陣相比。然兩者皆由八卦方位衍生而來,這八方陣法張子凌自是一學就會。

而聽得丐幫長喝道:“乾兌破襲、艮震攜防……”眾人聞聲而動。

張子凌對八卦方位早已深諳,他輕身功夫又非其餘弟子可比,所用招式雖與眾人略有不同,卻是更為迅捷凌厲。

如此幾招下來,那長者也早發現這少年武藝不俗。他心中大喜,料來有此人相助,想要取勝應是不難。他口中呼喝連連,眾人漸漸成了合圍之勢。不過是一炷香的時間,那壯漢已是疲於招架,再無此前的氣勢。

丐幫長者見良機已至,更是奮力指揮眾人搶攻,怎知卻正落入那壯漢的計謀。

張子凌此前便已隱約察覺異常。他與丐幫眾人聯手合擊,局面雖是佔優,但其間的厲害招式卻總能被那壯漢化解。他心念稍動,將丐幫長者的號令稍作改動,果然將那壯漢打得措手不及。果是此人竟也識得陣法方位。

張子凌怎知,這八方陣法原是多年前由數位丐幫長老共創。隨著時光流逝,諸位長老先後離世,丐幫又經歷了大的變故以至無後繼之人,此陣法此後便銷聲匿跡。後有一任丐幫幫主偶然從丐幫歷任幫主的遺訓中尋得了此陣法的記載,經他研習多年終於又使這陣法重見天日。奈何諸位先賢已故,已再難找到諸多高手與他共同演練此種精妙絕倫的陣法。也虧得此人才思敏捷,自行在陣法之中加入了一個陣眼。如此一來,只要司執陣眼之人負責發號施令,其餘弟子只需依令而行便可。為使所用號令更易於使用,他還制定了驅動陣法的切口。這才使得八方陣法在丐幫之中得到了廣泛地流傳。可武學之道便在於活學活用、隨機應變,只一味遵循號令終是難有大成。此等道理那位幫主又怎會不懂,料想他也是當時的無奈之舉,只期待後人再來不斷完善罷了。

可料想再多也救不得當前的緊迫,未等張子凌出言提醒,那壯漢一聲斷喝,手中狼牙短棒猛然揮出。他早已得悉眾人行動,只這一招便將先攻而至的數根少棒折斷。另一名丐幫弟子躲閃未及,正被狼牙棒砸中肩頭,皮肉、鮮血四散而飛,登時疼得昏了過去。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眾人兀自未及反應。那壯漢得了良機卻又怎肯罷休,他早已識破此陣法關鍵乃是在於丐幫長者,一擊得手隨即一招勢大力沉又向那長者頭上砸去。

那長者武藝雖是強於丐幫眾人,但眼前這一擊只怕是力有千斤,若要硬接恐是不能,若是此刻抽身,陣法被破又恐其餘幾人性命難保。他便是隻猶豫了這一刻,那狼牙棒卻已驟然而至。

張子凌此前便有防備,是以並未依那長者號令而行。眼見一名弟子身負重傷,他忙使一招“翩然飛鴻”,身形一轉,劍鋒直向那壯漢肋下刺去。此招劍法乃是青梅劍法中的精妙殺招,本應是以迅雷之勢刺向對手的咽喉要害。怎奈那壯漢身形高大,縱是他全力去刺也難夠著,也只得如此行事。幸得這招來得及時,正刺個正著。可他手中拿的並非長劍,無非是半截斷棍。那壯漢雖是吃痛,手中的鐵棒勢頭卻絲毫未減。

眼見那丐幫長者便要命喪當場,忽然間一陣疾風從他耳邊劃過,黑暗中火花四濺,一陣刺耳的雜音幾將眾人耳膜刺破。

餘音散盡之時,只見顧闖手持鐵棒正立於當場。那壯漢的狼牙棒早已脫手,他神情痛苦地捂著虎口,單膝跪於地上,顯示已受了重創。

顧闖向著眾丐幫弟子喝道:“過去綁了!”直到那壯漢被數根麻繩綁了個結實,他才一屁股坐倒在地,不住地喘起粗氣來。

那丐幫長者此時才終於定下心神,他忙快步來至顧闖身前,深施一禮說道:“顧大俠,咱這次又是得了您的大恩了!”

顧闖也不答他,只喘著粗氣問道:“你們幾個!身上可曾帶著酒了?”

那長者聞言怔道:“只帶了些驅蛇用的黃酒,味道恐是……”

顧闖將黃酒飲盡,又調息了片刻才開口說道:“陳三,這許多年來沒想到你這小子武功還是這般稀鬆!就你這兩下子,深經半夜帶著幾個毛頭小子便敢來幹這大事?”

那丐幫長者名為陳思安,自他還是幫眾之時便與顧闖相識,是以聽顧闖仍以他多年前的綽號相稱也不以為意。他此時已是丐幫的七袋弟子,專門負責這一帶的聯絡往來。幾日前,他收到總舵傳訊,令其召集人手,入夜後到此伏擊一名重要人物。由於事態緊急,他一時間只能湊了這幾個武功尚且的幫眾,是以馮平、杜壯也都身在其中。

陳思安嘆一口氣才道:“總舵只說是個重要人物,卻不想這人武功竟是如此高強,傷了一個,還折了一名弟子……”

顧闖聞言斥道:“你們的膽子可是真的大!此人名叫賀重山,乃是西夏軍中猛將!我當年在邊關之時,曾與他數度交鋒。若論馬上功夫,他全然不輸於我!”

陳思安聞言大驚,說道:“我看此人裝束,料來是個西夏的探子,卻不想竟是個將軍!只是不知,此人因何要犯險來我都城?”

顧闖道:“此人還有個兄長,叫賀寒山,那人才是西夏邊陲的統帥。料來他派其弟親自前來,定是有重要事情。這個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陳思安道:“當是先押回洛陽總舵,交給程、簡二位長老,待審問清楚再作處置。”

顧闖道:“姓程的是程明峰嗎?”

陳思安道:“那正是程長老。”

顧闖又道:“那姓簡的又是誰?以前可沒聽過?”

陳思安道:“簡長老名為簡憂國,是這幾年才加入丐幫。因屢立奇功才被幫主破格提拔。如今他年紀才不過四十許,便已是教中的長老了。”

顧闖“嗯”了一聲又道:“焦大聲那老小子最近在幹些什麼?怎麼也不來找我喝酒!”

陳思安答道:“幫主他老人家這些年很少露面,幫中大小事務都是交由二位長老辦理。我此前也向程長老問過幫主的近況。他只說幫主在潛心修煉內功,非必要之時不可打擾。想來這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顧闖道:“他修煉的潛龍功雖然厲害,卻是個笨拙功夫。要是什麼武功都要修煉個三五十年才能大成,那學來又有何用!”他飲過黃酒,此時氣力漸已恢復,又將真氣在體內執行一遭,這才緩緩站起身形。

眼看東方魚肚白漸露,眾丐幫弟子也已將善後事情完成。馮平將杜壯屍身草草裹了,馱在了馬背之上,滿眼盡是悲涼。

顧闖揮手叫張子凌過來,問道:“我們可還剩得些許銀兩?”

張子凌自然知他用意,忙從懷中取了僅剩的二兩碎銀。

顧闖捻了銀子塞在馮平手中說道:“晚些去買套棺槨,將他好生葬了吧”

眼見天色不早,陳思安和馮平等人與張、顧二人一一別過。眾人相顧無言,唯有默默嘆息一聲。

丐幫一眾人等魚貫而行,不多時便再見不得。

顧闖對張子凌道:“我們也走吧!只是如今咱二人兜裡半個銅子沒剩,這趟京城恐怕是要白跑了!”

張子凌笑道:“這不是一下又回到月前我們初見之時!不妨到了汴京再去謀劃吃喝的法子!”

一旁的丁十三聞言道:“我這一路與二位聊得投緣。俺在城裡有間鐵鋪,喚作長十坊。雖是十分簡陋,但也勉強能給二位當個落腳之處。不知二位意下……”

未等他把話說完,顧闖便急著答道:“好啊!好啊!就去你的長十坊!”他順手摸了摸腰間的葫蘆才又說道:“你那地方應該能有些酒喝吧?”

三人來至汴梁城外已近午時。丁十三緊走幾步才向張、顧二人招呼道:“快了!快了!由此再向東不遠便是!”說著便當先進了城門。

顧闖曾來過汴梁數次,是以對此地並不陌生。張子凌雖也曾在此居住,可彼時年紀尚幼,如今早已記不得許多。眼望街上高樓林立,酒肆、商鋪林林總總,這一片繁華景象遠非金州和江陵等地可比。正暗自讚歎之時,卻聽丁十三又招呼道:“這邊!這邊!”隨後轉入了一條頗為偏僻的小路。

幾人又走了半柱香時分,才聽丁十三長吁一氣說道:“到了!到了!可算到了!”只見他走近一間破舊的木屋,才推開門便向著裡面喊道:“黑子!黑子!我回來了!”

張子凌見這木屋斜倚著街角而建,連起來不過三間。門上也沒個牌匾,仔細看才見門邊豎著個木牌,上面漆著“長十坊”三個藍字。那牌子黑黢黢的髒不拉幾,坊字也落了一半,只剩了個土。

張、顧二人相視一笑,也跟著進了屋去。這屋內倒是暖和,四處亂堆著一些鍛好的鐵器,多是些鋤頭、爬犁等農耕之物,不時還有鍛打之聲從另一間屋內傳出。

丁十三見無人應答,又喊了幾聲,才聽一人在另間屋內答道:“你說去個半月,怎麼拖到年末才回!”

丁十三忙賠笑道:“這不是遇上了些歹事耽誤了嗎!若不是得了貴人相助,我恐怕再難回來見你!你快出來見過這兩位朋友!他們要在咱這裡住上幾日!”

那屋內叮叮噹噹又敲打了幾聲,終於作罷。只聽那人又說道:“你這人著實不牢靠,又是什麼歹事要耽誤一個月之久?準是你路上貪玩,不想勞作,只來累我一個!”話音未落,破門簾一挑,一個面目黝黑,身形健碩的中年男子從屋內走了出來。

那人正要對著丁十三再埋怨幾句,忽然瞥見站在一旁的張、顧二人,驚呼道:“張兄弟?”

張子凌此時也已看清了此人,驚歎道:“魏大哥!”

面前這個黑臉大漢正是魏長春。他與張子凌自河中府一別便隻身前往洛陽。本以為那裡金銀遍地、繁花似錦,自己總能憑藉一些手藝謀生,卻不想三兩個月下來仍是隻能靠著做些苦力餬口。眼見張子凌和卜便宜給的盤纏已經所剩不多,正無舉措之時,卻有一人尋到他落腳的地方。此人正是丁十三。魏長春問明來意才知道,原來丁十三是受卜便宜所託,特意來此地尋他歸還寶刀。魏長春本以為當初卜便宜說重鑄斷刀不過是句戲言,如今復見此刀他自是喜不自勝。不僅如此,卜便宜還讓丁十三重又帶了五十兩銀子來,說是當作買那塊雞血石的錢,並又重新選了一塊碧玉鑲嵌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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